
72岁的赵宝刚导演,大概是全中国最闲不住的导演之一。年轻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等我老了一定不拍了,好好休息,结果真到了古稀之年,他还是放不下导筒,每天泡在片场十几个小时,比很多年轻人还能熬。最近他执导的新剧《醒来》开播,这部剧没有几段明确的恋爱,却处处涌动着复杂深沉的情感,他试图用民国青年的故事,去叩问当下年轻人的精神世界,想拴住年轻人的心。
赵宝刚年轻时的想法特别直白,他觉得老一辈导演的作品跟不上时代,所以自己当了导演,想着等老了就彻底放手。他还真尝试过退休,每天画画、弹琴、打球、运动,想尽办法充实生活,结果发现根本充实不了。画画弹琴需要常年训练才有熟练度,打球运动又难让他觉得有意义,绕了一大圈他终于承认,创作是他无法割舍的领域,只要身体还允许,他就离不开创作。
年轻一直是赵宝刚创作永恒的主题,从《奋斗》《北京青年》到《像雾像雨又像风》,他总能在年轻人的事业、爱情、青春和自我寻找中,找到最锋利的视角。步入七十岁,他还在观察年轻人,想找到创作的魂。拍完《特工任务》后他本打算慢下来,却偶然读到海飞的小说《醒来》,一口气读完,埋藏多年的谍战创作念头被重新点燃。
读完小说,赵宝刚生出一个重要思考,为什么动荡年代的青年能以身赴理想,而和平年代的年轻人却流传着佛系、躺平的论调。在他看来,很多年轻人并非真心愿意浑浑噩噩,只是现实处境下的无奈。他希望借民国青年的故事,呼唤当代青年完成精神层面的觉醒,摆脱精神的沉眠,这就是《醒来》整部作品的题眼。

于是《醒来》的故事不局限某一个党派,而是聚焦动荡年代普通青年的生存与蜕变。它没有从强情节和不断反转着手,而是构建起三重醒来的主题,由个人意识觉醒,逐步走向群体意识,最终上升到民族层面。故事起点是个体遭遇,陈开来遭遇变故,本可抽身离开安稳度日,但过往羁绊推着他被动卷入时局,从独善其身到全心投入找到信仰,个人命运慢慢和集体、民族的命运缠绕在一起。
赵宝刚说,乱世里普通人的觉醒从来不是凭空生成,很多时候是周遭遭遇、身边人离去,逼迫着人做出选择。不是人人天生愿意豁出性命,是现实把人推到抉择的路口。这样复杂的心理变化和情感关系,不是通俗意义上的爱情叙事。人物之间朦胧的情愫,不是直白的恋爱关系,是危难之中彼此的依靠,是历经生死之后刻在心底的牵挂。世俗情爱与灵魂层面的情感羁绊,本就是两回事,人与人之间会有一种精神上的相互吸引,是气息与心性的同频。
这部剧里没有几段明确的恋爱,却处处涌动着复杂深沉的情感联结,这种处理方式在当下的谍战剧里相当少见。而更让人意外的是,赵宝刚这次最怕的,是把演员辜负了。他捧红过王珞丹、马伊琍、孙红雷、任重等一大批演员,但在《醒来》这部剧,他反复说,最担忧最终成品辜负了演员的投入,损耗他们的荧幕形象,不想演员因为自己的作品被抨击。
《醒来》中每个角色,赵宝刚都会罗列出三四位气质贴合的备选名单,再逐一核对档期。金宝这个角色最初人选并非娜扎,敲定的演员档期出现变故后,团队重新推荐,娜扎才正式进入视野。赵宝刚没有试戏,而是去看了一部她主演的电影,看完就认定她就是好演员。江疏影也是如此,多方协调档期和确认合作意向后才最终敲定。

确定演员只是第一步,想要让演员真正成为角色,需要从造型、氛围到现场调度全方位搭建人物信念。金宝的定妆经历了几次大的改动,最开始团队沿用了大众对民国舞女的固有审美,妆面浓重艳丽、眉眼张扬,美则美矣却过于外化,撑不起角色表面风月、内里隐忍锋利的双面属性。发现问题后赵宝刚立刻叫停修改,他拿出家中珍藏的母亲的老照片做参考,将浓妆艳抹改为柔和的柳叶眉造型,整体妆面清透克制、素净留白,保留容貌优势的同时压掉了刻意的妩媚感。他说民国乱世的风月之人绝非脸谱化的艳丽轻浮,越是身处浮华场域,真正的潜伏者越懂得藏锋敛锐,所有锋芒都该藏在眼底,不该浮在脸上。
苏门的造型同样反复打磨多次,赵宝刚和刘心刚一起敲定整套方案,既有西装礼帽的干练男性化装束,也准备了十套旗袍。旗袍颜色克制内敛不张扬,唯独一套红色旗袍搭配银色面具,把女性的柔美和人物的锋芒同时展现出来。西装部分确定好服装后,把江疏影的容貌P上去,先给她吃一颗定心丸,她一看就震惊了,太酷了。西装礼帽上身,突破性的形象让人眼前一亮。定妆时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演员先建立起对人物的自信。
在片场,赵宝刚就是整个剧组的底气和自信。他给演员讲戏的工作习惯并非只对台词,而是有适当的留白,给演员在表演之外留出真实允许发生的部分。金宝和陈开来的强吻反应就是如此,那句闹什么闹和躲闪,就是演员表演之外属于陈开来的真实反应。三十年代上海的生活细节考究到细微动作,喝威士忌如何握持杯子,红酒杯拿取的姿势全部都有讲究,这些知识很多来自赵宝刚父辈的讲述,他又一一讲给演员,最终由演员呈现给观众。
拍戏时赵宝刚每天工作时间都在十小时左右,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了。剧组为保证他的健康,准备了单独舒适的工作环境,但他只用了两天就坚持回到现场最普通的监视器帐篷里,说还是喜欢和大家一起工作。每次一到现场他的精气神就来了,和演员走戏时现场总是说说笑笑,永远点缀式地点拨演员表演,不会长篇大论讲道理。他十分排斥刻意外化的表演,尤其对于谍战人物,不必时时刻刻将身份写在脸上。现场的他永远胸有成竹,不会把焦虑展露给剧组所有人,但压力全部留在收工之后。拍摄《醒来》期间,他长期依靠药物入睡,为了不耽误进度腹泻也坚持拍摄,杀青后回到北京依旧每天泡在机房里工作一整天。

《醒来》开播前,他还因头部毛细血管堵塞引发眩晕头疼、听力受损,住院治疗二十多天,但这些都没让他停下来。在赵宝刚的认知里,无所事事才是人生一件痛苦的事。人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在于躬身创造,若无事可为,生活便失去了重量。年轻的时候他在车间工作,会琢磨改良工序用巧劲减轻繁重劳动,技术比赛永远拿第一名,也是那段岁月让他懂得觉醒的意义,不甘困于当下处境,主动学习渴求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创作始终绕不开青年人的成长与觉醒。
退休养老安安静静远离人群,在他看来是极高的修行境界但并不适合自己,真正属于他的生活方式是投身创作,承受创作伴随而来的全部辛苦。但年龄增长带来的身体损耗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身体机能不断下滑,创作过程中的无力感越来越多,很多脑海构想的故事未必能完整呈现在屏幕上。每一部作品播出也必定带来诸多讨论和四面八方的解读,误解和争议永远不会停止,对于创作者来说这是另一重无形的压力。只要拿起导筒,便要承担创作附带的万般磨砺,可人终究还是要对抗庸常生活带来的精神空洞。
赵宝刚的内心其实更倾向于不再继续拍摄,不想晚年还要持续承受创作附带的重重压力,可人的想法永远无法百分百笃定,闲暇日子的无聊感又会是另一重考验。时代环境变化,观众的欣赏习惯已经彻底改变,碎片化信息之下人们很难沉下心来慢慢体会人物内心,即便如此他依旧相信,认真描摹人的精神世界的故事有它存在的价值,比如《醒来》。72岁的赵宝刚还在用他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对话,至于能不能真正拴住年轻人的心,或许只有观众能给出答案。

文/K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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