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活得够久,就能在古装剧里看到动作片的配置。扇耳光、刀划脸、推人下楼、放火烧人、自残、砍头,一套组合拳下来,看剧的过程中一度让人怀疑,这到底是哪部换上汉服主题的血浆片。最近播出的古装剧《嫁金钗》就是这么一部神奇的作品:热度高得吓人,口碑低得惊人,首日播放量两千多万,次日直接翻倍刷新平台纪录,热搜天天见,粉丝云包场数字惊人,前几集塞进三十多个广告,热度表现全面且强劲。可点开评论区,一水的差评扑面而来。爆是爆了,但爆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故事设定其实挺有噱头:侯府千金魏娆,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被姑母和奶奶溺爱养大,养出了羞辱他人、打人和杀人的爱好。偏偏传来消息,她那位征战沙场的未婚夫身负重伤,怕是活不过几天。男的一死,她不仅要守寡还要落个克夫的名声,这辈子还怎么抬头瞪人。亲奶奶本想悔婚,怎奈对方势力太大,坚决要她嫁过去冲喜,还动用了更高层面的力量赐婚。为了家族名誉,魏娆不得不从野蛮嚣张的小妹转换到预备役寡妇的苦情赛道。很凑巧,城里的穷苦女阿丑杀了人正准备问斩,更巧,这个阿丑和魏娆长得一模一样。姑母略施小计,打算用阿丑顶替侄女出嫁。又得上天眷顾,未婚夫居然在新婚之夜醒来了。于是,一场关于身份、隐忍和夺回位置的拉扯就此展开。
一人分饰两角的噱头确实赚足了期待,年轻演员的颜值也符合当下审美,流量狂欢的场面做得很足。但正如俗话所说,对于丑人,细看是残忍的;对于影视作品,更是如此。几集看下来,这部剧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不仅不顾观众的死活,连主角的死活它也不太在乎。女主阿丑是个肉眼凡胎,刚被壮汉拳打脚踢又挥舞了几十下鞭子,镜头一转,她就能挑起粗棍声如洪钟喝退恶爹,粗活累活行云流水,吃饭睡觉一如往常。别说什么底层人吃惯了苦所以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一个年轻女孩被三个大男人结结实实打下来,内脏出血都是轻的,还能转眼挺直腰杆轻盈飘逸?既要表现她的惨,又完全脱离基本生理规律,这种自练内功的武学奇才,应该去武侠叙事里报到才对。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下一秒,她真的手起刀落,砍下了强奸犯的头颅。强奸犯死不足惜,但一个倒夜香的文弱女孩,这力大无穷的身躯到底是怎么练就的?更离奇的是,从挨鞭子到嫁入国公府,前后才几天,镜头下她身上居然没有一丝伤痕。这位女主真是生错了时代,放在现代,她如果是一位程序员,坐在那里就可以自动修复补丁,硅谷不得抢着要。面对侯府姑母,一个底层女孩有着超乎寻常的阶层觉醒,面对权贵傲骨铮铮,不跪、不谢、不屈,敢和侯府大胆提条件,全然没有大难不死的后怕惊恐,仿佛未卜先知,似乎早就知道对方没了她不行。可此时自己还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死囚,对方是皇亲国戚,气急了把你再送上断头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就看准了对方不敢忤逆,莫非女主就是编剧本人?
编剧想表现角色临危不惧、胆识过人,这个初衷可以理解。但再觉醒、再先锋的人,也是身处巨大的阶层鸿沟之中,面对这番场景,没有一丝恐惧、犹豫和退缩,仿佛一个没有情绪的伪人,会不会太失真了?如果说这些勉强还能圆过去,那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古装超英故事了。因为要替魏娆嫁进豪门,女主要在五天内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读写、谈吐、应对、生活习惯、语言方式等等,好骗过未婚夫一家。本是倒夜香的女主角,用五天时间学完了豪门女孩二十年的本领:标准行礼、背诗、管家、怼人、泡茶、绣活,还能写出一手比书法家更工整隽永的字,模仿魏娆的笔迹毫无破绽;从卑微蹩脚的临时工变成优雅端庄的白富美,耳听八方、七面玲珑,讨好长辈、和丈夫吵架、对付不怀好意的嬷嬷、看账目、照顾原生家庭、用骨折博取同情、管理祭祖、修建新园子、管理田庄、集结儒生写文,帮助穷苦人家脱离地主操控,中间还能抽出时间和傲娇的丈夫调一下情。没记错的话,上帝造这个世界还用了七天时间。问就是从小长大的大杂院里三教九流,耳濡目染就能融会贯通。如此神乎其技、出类拔萃、天选之女,已然不能用天才来形容,很有可能是AI化成人形穿越。
为了凸显女主的宽仁博爱,编剧无所不用其极。想解放佃农,她在城墙上撒下地契,试图营造一种大气磅礴、散尽家财的恢弘气魄。然而只要查查资料就能知道,古代地契是手上一份,衙门相关部门也登记一份,撕掉文书完全不等于放弃产权,后续也没有提及他们再去衙门办手续的事。真想放奴,可以私下去衙门办理手续,兴师动众之后反而还给地主时间想对策,这场戏除了让女主体验装到了的爽感,并不知道在燃什么。为了收服婢女,把婢女的卖身契烧了,告诉她从此没人能拿这个威胁你了。然而真实情况是,脱籍需要主人拿着放籍书和卖身契去衙门登记、换发新文书。烧掉契约的后果不是自由,而是这个婢女从此在官方档案里永远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奴才,连证明自己已被放良的凭据都没了。女主这一把火,烧掉的不是枷锁,是人家这辈子脱籍的唯一可能。好心办坏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宅斗部分的逻辑同样让人挠头。得知未婚夫没死成,真魏娆想趁阿丑回门时烧死她换回身份。正常人的方案是将目标迷晕,拖到后山处理,一了百了、清新无后患。但真魏娆有着清奇脱俗的脑回路,她选择带一群下人当众泼桐油,明目张胆地烧掉阿丑在的屋子。伤敌一个,自损半套房,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这么看来,魏娆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智商低,这种智商实在不适合宅斗,适合上战场送人头,好歹落个忠君的好名声。杀人放火,两个魏娆这么劲爆的八卦,在府上一百多号人包括婆家来服侍的嬷嬷,愣是没有一个人传出去。这些人到底是嘴太严,还是上班的时候都在游魂,也太不尊重职场八卦了吧。看剧时总有种奇怪的感官错位:眼睛是一群穿着古装的男女,妆容和道具也都不算出戏,但剧情的发展逻辑、角色的塑造,却紧紧跟随某些海外乡土剧的步伐,全员五官乱飞、批发式甩巴掌、动不动就掐脖子砍人砍头,血浆飞溅、实现四肢自由,让大脑无所适从。
这几年观众喜欢看恶女,所以在剧里,编剧很努力地投其所好。真魏娆的日常,让人疑惑她是被街头混混和杀手联合养大的:觉得簪子不好看,抬手对丫鬟就是一耳光;听到别人喜欢自己未婚夫,不让扯头花赚差价,直接推人下几米高的假山,势必要在婚礼前夕当法制咖;被人发现后秒速自残,为了栽赃还要丫鬟的脸陪葬;和姐妹打架太用心,一蹬腿就用脖子做引体向上。编剧可能有一个误区:观众喜欢的恶女,是严密思考、步步为营的城府谋略,是缜密的逻辑头脑,是面对欺凌和不公后敢于为自己反抗、拒绝温良恭俭让的勇士,而不是女主这种毫无逻辑、脑袋空空、只会欺凌弱小和仆人、路过的狗都要踢一脚的躁狂症。塑造成功的恶女,是有魅力有智慧的,是让人畏惧中有欣赏的,而不是除了打人杀人毫无心理活动和人格递进的、应该及时就医的精神状态。
这些年,宅斗古装剧从女人如何在规矩里求生,一路退化成女人如何在规矩里发疯。当权谋被简化成耳光,城府被压缩成推人下楼,人物的每一次成长都靠一次杀人和一场火来完成,把爽感兑成最廉价的肾上腺素,对角色性格的深度刻画、对人物成长的多方位描写、叙事和市场的偏好平衡,这些本应由创作者坚持和小心取舍的专业动作,都被粗暴地抹除。某些创作者仍然在用古早劣质短剧的思维,给长剧注入安乐死的试剂。当恶女被简化成躁狂症,当宅斗被降格成血浆片,当逻辑和生理规律都要为切片传播让路,它伤害的不只是这一部剧,而是整个类型赖以存活的观众信任。观众不是不能接受爽剧,是不能接受被当成只配看巴掌和血浆的傻子。一个连自己笔下人物的死活都不管的创作环境,最后被辜负的,是坐在屏幕前还愿意相信好故事的人。热度可以靠噱头堆起来,口碑却只能靠故事挣回来,这个道理,希望下一部剧开拍之前,有人能先想明白。

文/K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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