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眉山青神县鸿化村的甘蔗林，彻底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踩热”了。往日里只有风吹甘蔗叶沙沙响的田埂，如今挤满了举着手机、呼朋引伴的城里人，他们奔着同一个新鲜事儿来——到这儿“偷”一根9块9的甘蔗。农户童鹏飞骑着他那辆半旧的电瓶车，在45亩多的甘蔗地里转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问路的游客指方向，一会儿接起响个不停的预订电话。这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庄稼人，怎么也想不到，老婆随口一提的点子，能让自家的甘蔗地火遍全网，连自己都成了网友口中的“眉山偷甘蔗哥小东江”，从愁销路的农民，变成了天天忙到半夜的“网红老板”。
这事儿说起来，全是巧合。11月初，童鹏飞的媳妇徐馨瑶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浙江那边有人拍“偷甘蔗”的段子，视频里一群人在田埂上追着跑，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就热闹。徐馨瑶盯着屏幕琢磨半天，转头就跟童鹏飞说：“咱们家不是有大片甘蔗地吗？也搞个这样的活动呗，肯定有人来玩。”这话可说到了童鹏飞的心坎里——那阵子他正犯愁呢，家里45.3亩地种着三种甘蔗，云南来的黄金甘蔗、本地的青皮甘蔗，还有甜滋滋的水果甘蔗，一直都是靠批发商来收，一斤赚不了几分钱，这么多甘蔗要是卖不动，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庄稼人做事不拖泥带水，11月11号那天，童鹏飞就拍了条短视频，把“自助偷甘蔗”的规矩说清楚了：甘蔗都明码标价，云南黄金甘蔗15块一根，本地的青皮和水果甘蔗都是9块9一根。游客进了地，想砍哪根砍哪根，只要能抱着甘蔗跑出地，没被“看田的”抓住，就算本事；要是被逮着了，价格就稍微涨点，黄金甘蔗20块，本地的15块9一根。就这么个带着点“土味趣味”的活动，加上“偷甘蔗”这仨字的新鲜劲儿，没几天就在网上传开了。
活动第一天晚上，童鹏飞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有人来，又怕搞砸了。没想到刚天黑，就有三四拨人开着车找来了，都是刷到视频特意赶过来的。那时候“抓小偷”的就他一个人，甘蔗林又密又大，游客们钻进去就跟捉迷藏似的，他追了大半夜，累得满头汗，愣是没抓到一个。有个小伙子抱着甘蔗跑远了，还回头喊：“大哥，你这也太好‘偷’了！”游客们玩得尽兴，童鹏飞却犯了嘀咕：这么“一偷一个准”，活动就没挑战性了，得把“抓人的队伍”搞起来才行。
转天一早，童鹏飞就去找了同村的童大爷。童大爷六十多了，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哪条田埂绕，哪片甘蔗密，门儿清，家里还养着两条土狗，鼻子灵跑得也快。童鹏飞一开口，童大爷立马答应：“这事儿新鲜，我帮你盯着！”就这样，村里第一支“看田队”正式上岗。本以为有了帮手能多抓几个，结果当晚来了三十多拨游客，只抓到两三拨。有个姑娘提着甘蔗临走前，笑着跟童大爷开玩笑：“大爷，您这两条狗看着凶，抓人的本事还得练练呀，我都没跑出汗就拿到了。”这话让童鹏飞更确定，得把“看田队”升级才行。
11月15号，童鹏飞又请了个村里的小伙子当专职“看田的”，还花了几千块买了个热成像仪——晚上黑灯瞎火的，甘蔗叶子挡着看不见人，有了这玩意儿，游客藏在哪都能瞅见。这招还真管用，到了16号，更意外的事儿发生了：十多个穿着校服的大学生找上门，说刷到视频觉得特别有意思，想当志愿者帮忙“抓小偷”。这些年轻人脑子活，腿脚快，还会跟游客互动开玩笑，加上热成像仪帮忙，当天来的六百多个游客里，一百五十多个都被“逮”住了。消息一传开，越来越多的人从成都、乐山甚至重庆赶过来，每天来的游客都能破千，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鸿华驿站旁边的甘蔗地”，就这么成了网红打卡地。
人一多，生意自然就火了。童鹏飞跟人念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以前靠批发商收，一车甘蔗才赚几百块；现在搞这个活动，零售加批发，好的时候一天能卖近万，顶过去大半个月的收入。”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麻烦事儿就来了——浪费得太厉害，还有游客不小心受伤，这两件事让他愁得睡不着觉。
11月23号下午，童鹏飞对着手机拍了条视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就是个种地的，不是大老板，实在亏不起啊。”视频里，他指着地里散落的甘蔗，心疼得直皱眉：有的游客一时兴起，砍了三四根，觉得不好拿就扔在地里；有的干脆在田里剥开就吃，甘蔗皮、咬剩的蔗头扔得到处都是；还有的人没砍过甘蔗，一镰刀下去把甘蔗砍得碎碎的，没法卖了就直接丢着不管。“这一根本地甘蔗才卖9块9，我种的时候要浇水、施肥、培土，砍的时候还得费力气，看着这么多好甘蔗烂在地里，真心疼。”童鹏飞在视频里恳请大家：“别浪费了，每根甘蔗都是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这条接地气的视频很快被转发，不少网友都替他说话，还有人建议他收点入场费，过滤一下不爱惜东西的人。
童鹏飞琢磨了一晚上，决定收2块9毛9的入场费——钱不多，主要是让大家觉得“来这儿玩是个正经事儿”，能更爱惜甘蔗。他还担心收了钱游客就不来了，结果23号晚上一开门，人比以前还多。当晚他开直播的时候，镜头里全是人，帮忙的小伙子拿着大喇叭喊：“各位老乡，别挤，甘蔗管够，都有份！今晚已经来了上千人，后面还有车往这儿赶呢！”
人越来越多，规矩也得跟着改。之前“被抓到就加价”的规矩，有游客觉得不公平，偶尔会起小争执。童鹏飞干脆把价格统一了，不管抓没抓到，所有甘蔗都卖9块9一根。那被抓到了咋办？童鹏飞想了个招：被“逮”住的游客，不用多花钱，当众表演个小节目就行——唱首歌、跳段广场舞，实在不会的做十个俯卧撑也成。这一改，游客们更乐了，有的故意放慢速度等着被抓，就为了在众人面前露一手。为了让下班晚的游客也能来玩，童鹏飞还把营业时间从晚上十点改成了凌晨三点，田埂上拉了几十盏大灯泡，亮得跟白天似的。
最让童鹏飞暖心的是，不光游客来，村里人都主动来帮忙。周边大学的学生们一批接一批地来当志愿者，有的帮着引导车辆，有的带着游客找好甘蔗，有的跟童大爷一起“抓小偷”，嘴里还喊着“不许动，你的甘蔗被没收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村里的大妈大婶们也提着板凳来帮忙，坐在田边给游客打包甘蔗，还把家里腌的泡菜、晒的腊肉拿出来，问游客要不要尝尝；童大爷的两条狗也成了“明星”，游客们都围着它们拍照，有小朋友还特意带了火腿肠来喂；连甘蔗地中间的空地，都被游客和村民一起收拾出来，插了些彩色的小旗子，写着“偷甘蔗专用通道”“被抓光荣”的搞笑标语，童鹏飞一有空就被游客围着合影，有人还喊他“甘蔗网红”，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直播的时候，总有人在评论区问“甘蔗够不够吃”，帮忙的小伙子直接把镜头转向大片的甘蔗林：“大家放心，45亩地的甘蔗，随便吃，管够！”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还能看到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镇里和村里的干部都来帮忙了，有的在路口疏导交通，怕车多堵在路上；有的在田里检查，把露在外面的甘蔗头用土埋上，防止游客绊倒；还有的在旁边设了临时的医疗点，放着创可贴、碘伏这些常用药，就怕有人不小心受伤。看着这么多人帮忙，童鹏飞说：“以前种甘蔗是我一家人的事，现在成了全村人的事，心里特别踏实。”
不过安全这事儿，还是让童鹏飞揪着心。人多手杂，难免有意外：有个小伙子跑太快，在田埂上崴了脚，疼得直咧嘴；有个小姑娘被砍断的甘蔗茬子蹭破了小腿，流了点血；还有小朋友追着狗跑，差点摔进沟里。“每次游客进来，我都要喊一遍，别跑太快，小孩一定要大人看着，可有的人玩嗨了就忘了。”童鹏飞说起这个就叹气。有网友建议他给游客买保险，他算了笔账：一根甘蔗最多赚5块钱，一天来上千人，光保险费就得花不少，根本赚不到钱；让游客自己买，人家肯定不愿意来。这事儿让他愁了好几天，到现在也没找到好办法。
安全问题还没解决，游客又提了新要求。11月23号晚上，童鹏飞的手机就没停过，刚统计完150批预订的客人，电话又响了，是成都来的一群年轻人，说想搞个团建，问能不能在“偷甘蔗”的时候加些剧情，比如“假装偷甘蔗救爷爷”“和看田队斗智斗勇”之类的。这要求让童鹏飞愣了半天——他以前就想着把甘蔗卖出去，从没琢磨过“剧情”这种新鲜玩意儿。挂了电话，他蹲在田埂上抽烟，看着地里热闹的人群，第一次开始想：这甘蔗地的生意，以后该咋做。
有人问他以后有啥规划，童鹏飞挠挠头，笑得有点憨厚：“没咋想过长远的，现在就盼着把每天的客人接待好，别出安全问题，别浪费甘蔗。”过了一会儿，他指着田埂边的一块空地说：“要是以后人还这么多，我就寻思着在这儿搭个棚子，开个小农家乐，弄点腊肉炒笋、炖土鸡这些农家菜，让来的人不仅能玩，还能吃口热乎的。”这话听着简单，却透着庄稼人最实在的想法——把眼前的事做好，日子自然就有奔头。
其实眉山这甘蔗地能火，看着是运气，说到底还是戳中了大家的心思。现在城里人头天上班，周末就想找个地方放松，不用走太远，不用花太多钱，能在田埂上跑一跑，跟朋友闹一闹，吃根新鲜的甘蔗，这种接地气的快乐，比去景区看人挤人舒服多了。童鹏飞夫妇没什么大文化，也不懂什么“乡村旅游规划”，就凭着“让大家玩得开心，把甘蔗卖出去”的想法，把一件小事做成了爆款。从一开始就他一个人追游客，到现在全村人帮忙，连镇里的干部都来搭把手，这事儿早就超出了“卖甘蔗”的范畴，成了乡村里的一件热闹事、暖心事儿。
当然，火了之后的麻烦也不少。除了安全和浪费的问题，怎么把这股“热乎劲”留住，也是个大问题。现在很多网红打卡地都是“一阵风”，火得快凉得也快。童鹏飞要是想把甘蔗地的生意做长久，得好好琢磨琢磨：比如把活动做得更规范，给“看田队”做统一的服装，弄点简单的剧情脚本；再比如结合本地的特色，搞点甘蔗深加工的体验，让游客能自己榨甘蔗汁、做红糖；还可以跟周边的农户合作，把橘子、柚子这些农产品也带进来，让大家来了能多买点东西回去。这些事儿虽然麻烦，但只要肯用心，总能做好。
夜里十一点多，甘蔗地里还是一片热闹。游客的笑声、狗叫声、大学生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伴着甘蔗叶的沙沙声，特别有烟火气。童鹏飞骑着电瓶车，又去田埂上转了一圈，看到有游客把甘蔗皮扔进了他准备的大筐里，笑着说了声“谢谢”；看到童大爷带着狗在巡视，又叮嘱了一句“大爷，别太累了，歇会儿”。手机又响了，是明天的预订电话，他接起电话，语气爽朗：“没问题，你们直接过来就行，甘蔗都给你们留着！”
挂了电话，他抬头望了望地里的灯光，又看了看远处村里的灯火，心里特别踏实。这根9块9的甘蔗，不仅让他的日子有了盼头，也让这个小乡村变得热闹起来。或许这就是最动人的乡村故事——没有复杂的规划，没有华丽的包装，就凭着庄稼人的实在和一点巧思，就能把土地里的希望，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而这片热闹的甘蔗林，也告诉我们：乡村的魅力，从来都藏在这些接地气的烟火气里，藏在庄稼人勤劳的双手里，藏在城里人与乡村之间那点温暖的联结里。
文/星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