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爱奇艺在悦享会上正式官宣了一部叫《不羡鸳鸯只羡仙》的古装剧。领衔主演是沈羽洁和陈鹤一。海报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但你要是在片场找他们，找不到。全剧没有真人实拍，两位演员只授权了肖像，角色由AI生成。这就是国内首部演员正式授权的AI长剧。它的出现，意味着“数字分身”这件事，从短剧试水正式进入了长视频的生产线。
消息官宣之后，网上讨论的声音很杂。有人好奇技术能做到什么程度，有人担心演员这个职业是不是要被替代了，还有人翻出五个月前的一次辟谣事件。今年四月，爱奇艺CEO龚宇在世界大会上宣布过“AI艺人库”计划，说已有上百名艺人达成AI授权合作。
当时张若昀、李一桐、于和伟、陈哲远、王楚然等艺人火速通过工作室辟谣，说没签过任何AI授权。龚宇随后解释，入驻“AI艺人库”只代表艺人有接洽AI项目的意愿，具体项目要单独谈。那次辟谣的声量很大，大到让很多人以为“演员授权AI”这件事会慢下来。但五个月后，《不羡鸳鸯只羡仙》官宣了，沈羽洁和陈鹤一的名字印在海报上。
沈羽洁2001年出生，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2022年正式出道，代表作有《民国大侦探》《以爱为营》。陈鹤一比她大一岁，2021年靠青春校园剧入行。两个人都不算顶流，但都是有代表作、有辨识度的年轻演员。他们选择授权肖像给AI剧，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在当下的影视环境里，年轻演员面对的选择，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以前一个演员要“上戏”，要进组，要在片场待几个月。现在“上戏”这件事，可能只需要一次肖像扫描，一次合同签署，然后你的脸就被交给了一套算法，由它来完成剩下的工作。
导演韦正在官宣当天傍晚发了一条微博。他说这部剧是“真人表演，AI技术辅助”，剧组在上海和横店动用上百台摄影机阵列进行了大量实拍，AI负责的是“突破镜头、场景、视觉的上限”，而不是替代表演。这个说法和“全剧无真人实拍”的官宣表述之间，存在一个需要解释的空间。
但无论技术上是哪种路径，主演授权肖像这件事是确定的。你看到的海报上那张脸，是沈羽洁的。但那张脸在剧里做出的表情、说出的台词、完成的动作，可能不是她本人演的。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你的脸在演戏，但你的人不在。你的肖像在屏幕上出现，但你的身体没有参与。
就在这部剧官宣的前后，网上开始流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很多，分了两批。第一批里有陈哲远、丞磊、曾舜晞、沈羽洁、陈鹤一、付辛博、何晟铭、戚薇、季肖冰、马苏、陈钰琪、郭俊辰、蒋龙、翟潇闻、夏梦、毛林林、吕小雨。
第二批里有王以纶、王子璇、赵一博、程莉莎、焉栩嘉、于毅、古子成、丁笑滢、邓凯、黄羿、唐国强、王祖贤、吴启华、成龙。这份名单在网上传得很广，但没有官方出来确认过。它更像是一种“网传汇总”，把各种渠道流出的信息拼在一起。有的名字确实出现在了平台的公开合作里，有的则只是传闻。名单的真假掺在一起，让人没法完全当真，也没法完全不当真。
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值得单独说。王祖贤。她今年八月刚刚授权网易《天下》IP，用AI技术做了一支叫《倩影》的短片，重现了聂小倩、白素贞等经典角色。她本人没有复出拍戏，但她的脸在AI的驱动下重新出现在了屏幕上。她说“我们是用AI，不是被AI用”。这句话放在网传名单的语境里，有另一层意思。那些签了授权的演员，到底是在“用AI”拓展自己的职业边界，还是在“被AI用”来生产内容？这个问题，每个签了字的人，答案可能都不一样。
名单里还有唐国强和成龙的名字。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另一个维度的想象。如果连他们这个级别的演员都愿意授权AI使用自己的肖像，那“数字分身”这件事的边界，就被拉得很宽了。一个演员可以同时“出演”多部作品，不需要进组，不需要背台词，不需要吊威亚。他的脸可以被复制、被调用、被放进任何一部需要他的剧里。这件事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已经淡出银幕的演员来说，AI可以让他们“回来”。对于正当红的演员来说，AI可以让他们“分身”。但这件事的另一面，是演员对自身形象控制权的让渡。你签了授权，你的脸就不完全属于你了。它属于那套算法，属于那个平台，属于那部剧。你能决定的事情，变少了。
《不羡鸳鸯只羡仙》不是孤例。在它之前，《后西游记》已经登上了湖南卫视黄金档，全程AI生成，没有真人参演。在它之后，爱奇艺还有一部真人实拍结合AI混制的《天行九歌之举世无双》计划在2027年上线。博纳影业的《三星堆：未来往事》拿到了公映许可证，腾讯视频的《行镖》把奇观场景交给AI生成。AI进入长视频，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快不快”的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答案在成本表里。一部传统的古装长剧，实景搭建、服化道、几百号人的剧组运转，每一项都是硬成本。而AI生成场景的成本，随着技术迭代在快速下降。一个需要几百人搭三个月的宫殿场景，AI可能几天就能生成。一个需要演员吊威亚完成的飞天镜头，AI可能不需要任何安全措施就能做出来。当成本差距拉到足够大的时候，选择就变得很现实了。平台要控制成本，制片方要降低风险，演员要维持曝光。三方都有各自的理由。
但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如果一个演员授权了肖像，AI用她的脸演了一部剧。那下一部剧呢？如果AI生成的表演足够好，还需要演员本人进组吗？如果演员本人不需要进组，那“演员”这个职业，还是现在的“演员”吗？这些问题目前没有答案。但《不羡鸳鸯只羡仙》的官宣，意味着这些问题已经被摆上了台面。你可以不回答，但你没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还有一个角度值得想。观众看剧，看的是什么？是故事，是表演，是那张脸背后的那个人传递出来的情绪。如果那张脸是AI生成的，表演是算法完成的，观众还能感受到同样的东西吗？有人说，只要故事好，谁演的都一样。但表演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把台词说出来”。一个眼神的迟疑，一个嘴角的微动，一次呼吸的节奏，这些东西是演员用身体和情绪在现场完成的。AI可以模仿这些动作，但它模仿不了那个“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角色在这个时刻要这样笑？为什么这句台词要这样说？这些判断，来自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来自他对人性的感知，来自他在那一刻的直觉。这些东西，算法暂时还给不了。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也许大部分观众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们看剧是为了下饭，是为了放松，是为了在通勤路上有个东西打发时间。对于这些人来说，AI生成的表演和真人表演之间的差别，可能没那么重要。只要画面好看，节奏舒服，故事不无聊，就够了。如果是这样，那AI长剧的市场，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
那些出现在网传名单上的名字，也许不是每一个都签了字。但名单能传开，本身就说明市场对这件事的预期已经变了。当一个平台用“首部”来定义一部剧的时候，它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已经有人走了。后面的人跟不跟，是各自的选择。但路已经在那里了。而对于观众来说，以后打开一部剧，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可能需要多问一句：这张脸背后的那个人，今天在片场吗？
（文 / 人间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