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晚上,一个叫“嗨乐影视”的公司发了一封公开信。信的名字很直接,就叫《范小姐,请还钱!》。收信人一栏写着范冰冰和范丞丞的名字。信的结尾,还顺手@了王源、宁财神等一串微博账号。这封信发出去之后,第二天就上了热搜。不是因为6700万这个数字有多惊人,是因为这封信的措辞太不“体面”了。一个公司,不走正常渠道,直接在微博上喊话“请还钱”,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常规的路,走不通了。

嗨乐影视这封信的核心内容就一件事:他们赢了官司,拿到了判决,但6700万的债,五年了,一分钱没收到。而欠钱的这家公司,无锡爱美神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了。破产的时候,公司可供清偿的财产是多少?22块03分。你没看错,二十二块零三分。而债权人申报的债权总额,是2.22亿。22块对2.22亿,这个比例,已经不是“资不抵债”四个字能概括的了。更麻烦的是,破产材料里写得很清楚:管理人没有接管到公司完整的财务账簿和会计凭证,导致无法完全清算。账本找不到了。一家注册资本1500万、曾经估值推到7.4亿的公司,账本找不到了。

这6700万是怎么来的?要回到2017年。那时候爱美神是范冰冰手里最值钱的资产之一。她持股74.5%,是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嗨乐影视和爱美神签了协议,共同投资拍摄一部电视剧。嗨乐出了6000万,占12%,合同约定按投资额的45%拿保底收益,2700万。

说白了,这是一笔带保底的投资,嗨乐不承担剧集播不播的风险,到期拿本金加收益就行。然后2018年来了。税务风波爆发。范冰冰个人被追缴税款、滞纳金和罚款合计8.84亿,爱美神也缴了500多万税款。剧,播不了了。但嗨乐的钱,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要还的。2018年12月起嗨乐开始催款,2019年4月双方达成和解,爱美神同意分期归还。然后爱美神付了两次钱,各1000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嗨乐2019年5月提起诉讼,2021年9月北京高院终审判决,判令爱美神返还投资本金4000万加收益2700万,合计6700万,另付逾期违约金。判决生效了。然后爱美神就“没钱”了。

但嗨乐影视在公开信里说,他们后来拿到了一份“2025年破产审计报告及银行流水”,发现了一些东西。根据这封信的说法,2018年到2020年,也就是爱美神“还不起钱”的那几年,公司向范冰冰名下的两个个人独资企业累计转账超过2亿,向范丞丞名下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账近千万。

转账没有合同,没有发票,没有依据。这封信还提到,2021年到2024年,范丞丞名下工作室曾多次向爱美神全资子公司北京二十画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转账,用于支付工资和运营费用,而这家工作室登记的联系方式,和爱美神相关人员的联系方式是同一套。嗨乐影视据此得出的结论是:爱美神在负有巨额债务的情况下,通过向关联方大额转账的方式转移了资产,导致判决无法执行。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时间线问题,需要单独拎出来说。公开材料显示,爱美神破产程序是在2023年12月终结的。而嗨乐影视引用的是“2025年破产审计报告”。一份在破产程序终结两年后才出现的“破产审计报告”,是谁出具的、依据什么材料形成的、有没有效力,目前公开信息里找不到答案。记者查阅的北京高院终审判决和爱美神破产终结裁定,也都没有涉及嗨乐影视在公开信里提到的那些具体资金往来,更没有对款项性质作出过任何认定。也就是说,嗨乐影视在公开信里披露的这些“审计发现”,目前还停留在“一方说法”的阶段。

公开信里还提到一个细节,说范冰冰的个人美妆品牌Fan Beauty销售额从2021年约3亿增长到2025年约18亿。嗨乐用这个数字来质问“赚钱归个人、欠债归公司”。这个对比确实很刺眼。一个人可以几个月内拿出8个多亿交罚款,她的美妆品牌一年能做到18亿,但她曾经控股的公司,连6700万的判决都还不起。这个落差放在那里,谁看了都会多想一下。

爱美神这家公司,范冰冰是2020年9月退出股东行列的。2019年1月她卸任了法定代表人,由周海国接任。退出的时候,债务纠纷已经开始了。从常理上讲,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出资额为限承担责任,范冰冰退出之后,原则上不再对公司后续的债务负责。但破产裁定书里有一句话给了债权人一条路:因为管理人未接管到完整财务资料导致无法完全清算,债权人可以另行主张要求“相关人员”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嗨乐影视这封公开信,本质上就是在走这条路。它没有直接去告范冰冰,而是先把事情摊在阳光下,用舆论倒逼。

这封公开信发出之后,第二天,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就发布了一份声明。声明说,已经接受范冰冰、周海国及爱美神的委托,指派张起淮律师处理相关事宜。声明的核心有三点:企业责任与个人责任应依法区分,主张连带责任必须通过诉讼追偿,不得以舆情裹挟司法;网络言论应以客观证据为基础,禁止主观臆断;民事争议应通过法定渠道维权,借网络损毁他人名誉将承担法律责任。这份声明的态度很明确:我们不跟你打舆论战,要谈去法庭谈。律师介入了,但范冰冰和范丞丞本人,至今没有公开回应。

还有一个背景值得提。嗨乐影视的背后是宁财神。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陈万宁,就是写《武林外传》的那个编剧宁财神,他通过关联主体间接持股约三成。宁财神和范冰冰,曾经是合作者。一个曾经的合作伙伴,现在用公开信的方式喊话“请还钱”,这件事本身,比6700万的数字更让人琢磨。这不是一个陌生人追债,这是一个圈内人撕破了脸。

爱美神破产了,账本找不到了,22块钱的资产不够付破产费用。嗨乐影视拿到了一纸判决,但判决执行不了。它选择了公开信,选择了微博。它能要回钱吗?大概率很难。但它至少让一件事被看见了:一个生效判决,五年,一分钱没拿到。而那个被追债的人,美妆品牌一年做18亿。

(文 / 人间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