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英红的人生如果拍成电影,很多人可能会觉得编剧太夸张了。一个满族正黄旗的后裔,三岁开始在湾仔街头乞讨,靠卖口香糖活了十年,后来成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第一届影后,再后来得了抑郁症吞药自杀被救回来,五十多岁重新杀回巅峰,拿金马奖拿到哽咽。她自己在访谈里说过一句话:“我出生在香港的棚户区,是家里的老五。从三岁起我就开始在湾仔乞讨。”这句话没有什么修饰,但放在她的人生里,分量重得吓人。

《血观音》里的棠夫人,出场就是将军遗孀,有身份、有人脉、有资源可以运作,手腕狠辣,谈笑间就把人安排了。但惠英红的起点,比棠夫人低了不止一个阶层。棠夫人至少还有“棠将军”这三个字可以借势,惠英红什么都没有。她三岁的时候,父亲被人骗光家产,一家人住进贫民窟。母亲把三个姐姐一个哥哥送去学京剧,留下她和两岁的妹妹。三岁的惠英红带着两岁的妹妹,在香港湾仔的红灯区向路人讨钱,或者向美国水兵兜售口香糖,就这么过了十年。
她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说的话和别人想的完全不一样。她说“要饭的那十年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环境是很凄惨,睡大街、没学上,每天在街头跑十几个小时,但是我命好,所有人都疼我。”水兵们会给她们买汉堡、炸鱼薯条,连喝水都只喝汽水。一个三岁到十三岁的孩子,在红灯区里长大,见过吧女前一个小时还在跟人聊天,一个小时后就死在马路边上,却说自己“命好”。这种心态,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早熟,但大概率两样都有。
十三岁那年,惠英红决定离开。她说是因为害怕被同学看到,觉得丢脸。但她心里更清楚的是,她不想死在那个地方。“我常看到一些吧女,前一个小时还跟人聊天,叫客人买我的口香糖,一个小时后就死在马路边上。我从来都不会碰这种事情,因为我知道结果是什么样。”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经懂得了什么叫“结果”。
她去了夜总会。十四岁,上午上学,晚上去夜总会跳舞,跳的是中国舞,面具舞,薪水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一千五。跳了两年多,有一天,午马走过来,说张彻导演在外面吃饭,想找几个女生去试镜。她跟着师姐去了。试完之后,张彻指着她说:“这个女生挺漂亮、挺可爱,做不了梅超风,但是穆念慈这个角色还没有人选。”就这样,十七岁的惠英红演了《射雕英雄传》里的穆念慈,签了邵氏,月薪五百块。
她妈妈不同意。五百块,比在夜总会跳舞少太多了。惠英红跟妈妈说:“明年,我一个月就能赚两万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口袋里大概一分钱都没有。但她就是敢说。

邵氏给她的定位是“打女”。八十年代的香港,武打片是主流,惠英红赶上了。她没学过武术,但身手敏捷,能吃苦,导演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拍《烂头何》的时候,原来的女主角要被人打,第一个镜头拍完,女主角说太痛了,静悄悄地走了。导演急着找人顶上,有人喊了一句“那个耍双刀的女生,让她来”。惠英红穿上女主角的衣服,在肚子上绑了一个枕头,男演员上来就是四十多拳。她被打到去一边吐,吐完了回来继续挨打。
从那之后,“打女”这个标签就贴在了她身上。四年间,她拍了四十多部武打戏,每部都在打,每部都在受伤。她说那时候拍打戏没什么保护措施,“导演扔个剧本放在肚子上就算保护措施了,而你一挨就得几十拳,常常打得脱臼、骨盆裂开、韧带断裂”。她的腿曾经被打断,不到两个月又带着石膏继续开工。有一场戏要从十六楼跳下去,连替身都不敢跳,她想也没想就跳了,钢片插进后背。鼻梁骨被打折过,至今呼吸都有问题。腹部的伤,是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被重击四十多次留下的。
她后来总结自己的工作哲学,说出来的一句话朴素得吓人:“你是做武打的,观众来看你是看你卖命的,老板给你钱是让你卖命的,所以拿了这个钱我必须要卖命,这就是我的工作。”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把“卖命”当成一份工作的义务。不是敬业,是生存。
1982年,二十二岁的惠英红凭借《长辈》拿到了第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靠“打女”角色拿到的影后。她站在领奖台上,大概觉得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但命运没有打算放过她。
香港功夫片很快就不流行了。观众看腻了拳脚,开始看喜剧、看文艺片、看爱情故事。惠英红突然发现,没有人找她拍戏了。她身上那个“打女”的标签,在武打片衰落之后,变成了一堵墙。好角色轮不到她,配角她又看不上。从影后到无戏可拍,中间隔了不到十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出门,窗帘拉得死死的,整整三年。抑郁症找上了她。最严重的时候,她吞了安眠药。幸运的是,有人发现了她,把她救了回来。

被救回来之后,惠英红说她想通了一件事。她后来在采访里说:“如果年轻的时候很甜,老了受不了,现在是开始尝到甜,那种甜我很珍惜,因为我曾经没有过,因为我一直在最底层生活,因为我不愿意回到最底层的生活。”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很关键的句子:“我不愿意回到最底层的生活。”三岁就在红灯区讨饭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回去。
她回去了吗?没有。她开始演配角。TVB的剧,小成本的电影,有什么演什么。2003年,《无间道》里她演倪永孝的家姐,戏份不多。2009年,她凭借《心魔》拿回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距离第一次拿这个奖,隔了整整二十七年。她在台上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就是2017年。《幸运是我》让她第三次拿到金像奖影后,《血观音》让她拿到了人生第一座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站在金马奖的台上,她哽咽着说:“2009年我拿了女配角,我告诉自己,我要发挥更好,我的希望就是能有一天站在这里拿最佳女主角。”她还说:“我拿到也不会放弃,还会再来。”从三岁讨饭到五十七岁拿金马影后,中间隔了五十四年。五十四年,比很多人的一辈子都长。
今年八月,六十六岁的惠英红在电影《数到三》的宣传活动中说了一件事。拍摄期间,有一场四层楼高的吊钢丝戏,搭档张宥浩的安全绳突然断了。她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抓绳子,把人拉了回来,自己的肋骨撞在硬物上,当场骨裂。她说这是“小意外”。但实际上,两个月的拍摄期里,她一共骨裂了六处:开拍前彩排断了两根肋骨,救张宥浩又断了两根,开拍第十天穿高跟鞋拍舞蹈戏摔倒,两根脚趾骨裂。医生和导演都劝她停工休养,她坚持不用替身,自己拍完了所有戏份。
她说“小意思”。
六十六岁,六处骨裂,小意思。这和她十七岁在《烂头何》片场挨完四十多拳去一边吐、吐完回来继续挨打,是同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叫“习惯了”。
《血观音》里的棠夫人,狠是真狠,但她有退路。她有将军遗孀的身份,有棠家的产业,有能帮她做事的人。惠英红没有退路。她三岁在湾仔街头卖口香糖的时候就没有退路,十三岁决定离开红灯区的时候就没有退路,三十岁无戏可拍的时候就没有退路,六十六岁吊着钢丝骨裂的时候还是没有退路。棠夫人是“选择”成为一个狠人,惠英红是“必须”成为一个狠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电影和人生的区别。
惠英红说过一句话:“我常看到一些吧女,前一个小时还跟人聊天,一个小时后就死在马路边上。”十三岁那年,她看着那些吧女,想的是“我不要变成那样”。

五十多年后,她站在金马奖的台上,手里攥着最佳女主角的奖杯,说“我还会再来”。从湾仔红灯区的街头,到金马奖的聚光灯下,这条路她走了五十多年。棠夫人走不了这条路,棠将军的女儿也走不了。只有惠英红能走。
(文 / 人间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