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的最后一天,当我沿着苍凉的315国道向东一路狂奔时,我第一次真正从沙漠边缘路过。在其后的3天时间里,我发现,塔克拉玛干、柴达木、巴丹吉林、腾格里,这些常常与“死亡”画上等号的荒漠竟然人气十足:人们藉着各种理由,在其中营造了太多的景观。这让我即刻想起居伊·德波那句名言:“景观不是附加于现实世界的无关紧要的装饰或补充,它是现实社会非现实化的核心。”

推而广之,沙漠中的景观,无论中国西北的沙漠主题公园、迪拜的棕榈岛、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酒店,还是阿尔贝·加缪用诗意的笔触描写的并“不含诗意”的奥兰,不仅是资本与权力对地理空间的改造,更是对人类主体欲望结构的符号化操控,是它们在窥探了实在界与象征界的裂隙后,精心设计的欲望诱捕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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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张掖市 丹霞七彩镇 2024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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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天峻县 珠穆朗玛大酒店 2024年9月15日

沙漠边缘——这个并不实有的界限,实实在在跨导了实在与象征,成为一个欲望的裂隙,同时似乎也成为能够往复通达的桥梁,将相互匮乏的双方完美缝合。比方:沙漠无垠的荒芜、气候的极端、没有救援和没有魂魄的不可控性,妥妥一个未被符号化的混沌现实,死亡的威胁、自然的暴烈是主体断然无法完全驯服或理解的创伤性存在。

然则,“人定胜天”的执念却无时无刻不在展示人类的欲壑难平。沙漠,这个比人类更先出现在地球上的存在,这个与山川、森林、草原和大海携手构成的大自然的自主生命系统,这个在存在、演化和复杂性诸方面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生态完整体,却被人类不由分说地予以征服和驯化。

一切仿佛都那么浪漫多汁且铿锵有力:

荒野浪漫:沙漠星空酒店、骆驼骑行体验,将生存威胁转化为“诗意孤独”;

征服自然:沙漠越野、人工绿洲甚至人工湖泊,将生态破坏包装为“人类伟力”;

异域风情:仿造的阿拉伯宫殿、古希腊神庙、沙漠音乐节,将文化剥削简化为“多元体验”;

太空遨游:仿造的太空飞船、宇航服扮演、焰火棒,将科学与技术娱乐化为“太空冒险体验包”。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鲍德里亚的“超真实”(hyperreality)在此显现,拟像(simulacra)取代了真实,游客们消费的不再是沙漠,而是资本制造的符号废墟——一个比真实更真实的荒漠幻境——沙漠成为无关紧要的衬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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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且末县 塔克拉玛干沙漠 近塔中镇 2024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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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塔什库尔干县 塔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园(提孜那普乡赛马场) 2024年9月6日

沙漠人造景观又往往与奢侈消费绑定,通过一系列符号操作赋予游客“尊贵”“独特”的身份标签,通过象征消费完成的阶级身份的表演,又通过社交媒体逐级放大,从而完成消费链的阶级划分,由此构成的一套新的暴力秩序,使游客的欲望被悄无声息地规训为对资本预设符号的下意识追逐。鲍德里亚早就警告:“消费者的自主选择只是假象,他们只是在趋同于生产者设定的样子。”但,人类充耳不闻并乐此不疲——在社交媒体时代,沙漠人造景观成为制造“理想自我”镜像的工厂:游客在“天空之镜”摆拍、在仿古丝绸之路市集穿戴异域服饰,通过他者的凝视(点赞、评论)确认自己作为“探险家”“文化使者”的虚拟身份,以及“诗与远方”的显摆式体认。这正是雅克·拉康所说的“想象界误认”——主体将资本制造的符号镜像,诸如“自由灵魂”“回归自然”等误认成真实自我或真实状态,没成想却更深地陷入欲望的匮乏循环之中,身不由己地成为资本的同谋。

如肯·希尔特纳所言:“肇始于梭罗时代并在20世纪加速扩展的郊区,进一步加重了回归自然思想所带来的重大危险之一,那就是不满足于仅仅欣赏市内公园所提供的自然,因而离开城市,来到大自然,或者至少是寻找一个经过精心开发销售的郊区版自然……这条路根本不能引领人们回归自然,而是会造成环境破坏。”这种破坏已经特殊地显现在沙漠之中:矿产开发遗留的建筑垃圾、工业废料以及不再有人理会的废弃矿坑,户外穿越留下的垃圾,翻修公路后的废弃沥青,等等,在“地球之癌”的荒漠中,所有这些遗留仿佛都不需要承担什么道德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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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塔什库尔干县 瓦罕走廊景区 2024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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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克拉玛依市 艾兰湖景区 2024年8月30日

这其中,最具隐蔽性的仍然是沙漠人造景观,它所包含的悖论也最显著地暴露了人类价值论的致命局限:以工具理性支配自然,最终将反噬文明自身。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DeepSeek时,它给出的结语如下:

“沙漠地区的人造景观是消费主义与精神分析双重逻辑的产物:它既是人类对‘实在界’恐惧的逃避,又是欲望在想象界的投射;既是符号消费的狂欢现场,也是象征界权力编码的展演舞台。然而,这种景观的终极悖论在于——它越是试图通过拟像遮蔽真实,越暴露出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深刻异化。在超真实的沙漠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意义的荒漠。”

当然,对于这种将一切实在(包括自然)转化为可消费的符号,从而维持欲望—匮乏—再欲望的永动循环的晚期资本主义症状,它也例行公事地给出了解决方案,比方,承认荒漠的不可征服性,拒绝“网红打卡”,转而凝视沙漠中一片未被命名的沙丘,或在风暴来临时体验那份符号系统失效的原始震颤。

——就问:你乐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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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四子王旗 大红山 2024年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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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乌兰察布市 乌兰哈达3号火山 2024年7月22日

实际上,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哲学走向荒野》的作者霍尔姆斯·罗尔斯顿就指出,沙漠作为荒野的代表,具有抵抗人类驯化的特质,荒野的“野性”(wildness)是人类文明必须敬畏的界限,它提醒人类并非自然的主宰,而是生态共同体中的一员。他站在“生态伦理”的维度,为人类日益严重的以“价值”之名行“去价值”之实提供了一条救赎路径:1.承认荒野的内在价值,将沙漠视为具有自主权利的生命共同体,而非“待开发的资源”;2.重建生态话语,用“敬畏”“共生”替代“征服”“消费”的符号秩序;3.接受自然不可完全符号化的“野性”,学会在限制中寻找文明的可持续性。唯有如此,人类才能在“无意义”荒野中,重新发现超越消费主义的生态意义——不是通过建造更多拟像,而是通过聆听荒野自身的沉默叙事……

我相信大多数人会认可他的观点,然而,现实情况却正好相反。

好在,大自然并不沉默。2024年7月23日,当我在内蒙古的大红山拍照时,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突如其来,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躲在风雨飘摇的车里,盯着前挡风玻璃上厚厚的尘土,我想,“实在界总是回到自己的位置”(拉康)。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 23期·8 版

图文:孙京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