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摄影术诞生之初，人类便开启了一场与虚实对话的视觉革命。1838年，达盖尔拍摄的巴黎街景里，看似空荡荡的街道并非真实的寂静，而是用长达10分钟的曝光将流动人群虚化的结果。这一源于技术局限的偶然现象，却意外揭示了摄影的本质——一场在虚实之间展开的辩证游戏，持续重塑着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如今，虚实早已超越简单的技术范畴，演变为摄影者观察世界的思维范式与表达情感的视觉语法。
对焦的虚实
在光学成像系统中，景深控制构建了最直观的虚实维度。当摄影者运用大光圈将背景融化为光斑流动的河流时，实则是在重构视觉的语法结构。这种对拍摄对象选择性的清晰化处理，本质上是对人类视觉注意力机制的机械再现。以筱山纪信为演员宫泽理惠拍摄的写真为例，他刻意地使用浅景深让少女的瞳孔清晰如星，而发丝与背景则氤氲成光雾，在虚实交融的临界点营造出青春特有的朦胧诗意。
运动模糊所带来的虚实辩证，蕴含着更为深刻的哲学内涵。杉本博司在《剧院》系列中，将两小时电影放映时间压缩为单帧曝光，流动的光影将座椅虚化为永恒的“观众”，而静止的银幕却凝结为绝对的存在。这种虚实倒置的表现手法，揭示了摄影媒介的吊诡本质——动态的虚像反而成为永恒的确证，而静止的实体却沦为时间的短暂注脚。
微距摄影中的虚实渐变，展现了视觉认知的层级关系。当镜头深入露珠的微观世界，晶体结构在景深的极限处化为抽象的光斑，这种虚实渐变恰似人类认知的生动隐喻：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始终在清晰与模糊的边界处摇摆。
内容的虚实
在内容层面进行虚实处理，能够让摄影从单纯的记录提升为诗意的创造。何藩镜头下的香港巷道，晾衣绳切割出的几何光影间，总留有意味深长的虚空；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Sebasti?o Salgado）在《劳动者》系列里，借助虚化的矿场背景，将具体的劳动场景升华为人类文明的集体象征。
符号的虚实嵌套，为影像解读开辟了多义性空间。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在《美国人》中拍摄的星条旗，既以清晰质感展现美国国旗的物质性，又通过虚化处理将其转化为飘浮在空虚中的意识符号。这种虚实并置所产生的张力，使影像化身为社会批判的视觉寓言。
超现实主义摄影将虚实推向形而上学的维度。曼·雷（Man Ray）的《泪珠》中，玻璃珠模拟的泪滴异常清晰，而模特的面容却朦胧如幽灵。这种倒置的虚实关系，解构了悲伤情感的直观表达，让我们得以在真实与虚幻的裂隙中窥见情感的本质。
情感的虚实
史蒂夫·麦凯瑞（Steve McCurry）经典作品《阿富汗少女》中，那双举世闻名的绿眼睛在虚化的难民营背景中迸发出直击灵魂的实感。奥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通过精确控制景深，让魏玛共和国时期人物的面孔在虚实交替中显露出社会阶层的隐秘结构。面部的每一道皱纹，都如同社会现实的细致图谱，而虚化的着装细节反而强化了人物身份的本质特征。
记忆重构中的虚实互文，彰显出摄影的情感疗愈潜能。青年摄影师吴为在作品集《芬芳一生》中，将外公外婆的老照片和后来自己在同场景拍摄的新照片进行虚实拼贴，在清晰的时光印记与虚化的想象空间之间，搭建起一座跨代际的情感桥梁。这一实践表明，记忆的真实性恰恰蕴藏在的虚实交织的辩证状态之中。
深濑昌久的《鸦》系列将这种情感虚实推向极致。那些失焦的、虚化的乌鸦剪影，在粗颗粒的胶片上化作抑郁性的视觉隐喻。画面中越是模糊不清的暗部，越能清晰地投射出艺术家破碎的内心图景。
在数字影像泛滥的今天，智能手机的算法虚化正在消解摄影的虚实辩证法。当海量修图软件可以随意修改景深参数时，我们更需要重拾虚实背后的观看内涵。摄影的虚实之道恰是用技术性的焦点选择构建视觉秩序，以内容性的虚实叙事重建现实维度，最终在情感显隐中完成对存在的哲学凝视。
黎明 孙宝丽 摄
点评：栈桥因为透视关系在画面中由近及远产生由实入虚的视觉意境，结合宽阔的水面和天空，让观者产生对未知远方的遐想。如果能把光圈放大，让栈桥的消失点更加虚化，意境会更突出。
古桥 舒爱文 摄
点评：这是一幅颇具东方审美意味的古村落照片，老屋、古桥、小溪、老农建构起画面的动静关系。桥底的烟雾为画面增添了虚实意境。若等老农再多往前行进一点拍摄，让整体水平线再平稳一点，画面会更显精致。
开灶 权美英 摄
点评：画面中燃烧的炉火和烤炉部分对焦清晰，火焰和木柴细节分明，而被烟雾笼罩的人物相对模糊，既突出了火热的烹饪场景，又增添了朦胧氛围。画面传达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传统街边美食制作所蕴含的烟火温情。
各奔东西 孙德清 摄
点评：照片对焦精准，两只秋沙鸭的主体羽毛、喙的细节清晰，而背景虚化模糊，有效突出了主体，增强了画面纵深感。与此同时，秋沙鸭的真实形态和背景所暗示的广阔生态环境给人以遐想空间，虚实相生的画面更具韵味。
徽墨制作 黄荣贵 摄
点评：作者通过大光圈和紧凑式构图，突出了制墨艺人的手部细节，传递出一种质朴的劳作气息。画面背后隐含的匠人精神和岁月沉淀下的故事与情感，引发观者对传统技艺传承的思考。
山村厨娘大比武 郑启柏 摄
点评：前景中正在烹饪的女性及其面前的灶台、食材等对焦清晰，远处的人群和背景稍显模糊，形成虚实对比，突出了烹饪场景。大场景对环境内容的交代传递出热闹欢快的氛围。遗憾的是天空过曝，建议加强对曝光的控制能力。
赶集去 江伟军 摄
点评：人群和廊桥对焦清晰，细节可见，而背景的山峦和房屋相对模糊，主次分明。画面传达出的热闹生活气息和传统建筑在现代生活中的文化延续，引发观者对民俗和地域文化的思考。此外，建议对桥下的河流环境做适当交代。
大美乡村 余杭斌 摄
点评：作者采用宽画幅构图展现出广阔的乡村与自然风貌。画面层次丰富，色调处理和谐，体现出美感。同时，晨雾营造出朦胧意境，增强了画面的纵深感和神秘感，传递出回归自然的静谧与惬意。
人在画中游 甘李培 摄
点评：作者利用人物和景色、近景和远景两个不同的虚实对比关系，突出了美好意境。对构图的结构处理和细节安排，尤其人物位置的定格，都比较到位。
源远流长 陈振聚 摄
点评：动静产生虚实，作者掌握了慢速快门的技巧，将流水变成曼妙的线条，和绿色苔藓的生长线条形成呼应和巧妙的视觉联动关系。紧凑的构图处理也较为得当。
是我吗 邓梓林 摄
点评：这张照片将焦点锁定在人物主体上，使观者的注意力能迅速集中。老人脸上的皱纹、专注的神情以及独特的民族服饰，让观者感受到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城市贵客 胡方领 摄
点评：飞行的鸟群和远处的高楼、桥梁形成较好的虚实关系和层次感，传达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深层意蕴，体现城市发展中对生态保护的思考，给人以想象和思考空间。
山外有山 陈光服 摄
点评：作者利用远近山体的视觉关系来表现山的层叠和壮阔。与此同时，黑白色调呈现了色彩层次的近深远浅、山峦线条的近实远虚、山体结构的近厚远薄，且强化了这种虚实关系。远处的飞鸟更是点睛之笔。
篝火旁的欢庆 符永昊 摄
点评：画面中熊熊燃烧的篝火对焦清晰，周围人群因光影和运动有些模糊，营造出热闹的氛围，其传达出的节日或庆典的欢快气氛以及背后蕴含的文化凝聚力和情感交流，形成内容的虚实关系。
黑颈鹤的天地 李建明 摄
点评：作者通过焦点和光圈的选择，将成片黑颈鹤的视觉关系由近及远、由少及多、由点及面、由实入虚排列，既突出了黑颈鹤的体貌特征、觅食习惯，又体现了该地的自然环境和群体规模。如果天空多留出一些空间，画面会更加透气。
初冬三潭峡 周君 摄
点评：作者运用长曝光技巧，使流动的河水呈现出丝滑效果，与静止的积雪、岩石形成动静对比，增强视觉张力。画面构图平衡，展现了冬季河流独特的自然景观，传递出一种静谧、冷峻且充满力量的视觉美感。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 22期· 12版
文、 点评朱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