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戈壁滩,寒风已裹着冬的凛冽肆虐。而我坐在车上心潮澎湃,盯着电脑屏幕反复切换——画面里,长征二号F遥二十二运载火箭如出鞘的神箭,精准嵌入太阳灼目的圆面中心。这张被团队称为“神箭凌日”的照片,不仅刷爆了我的朋友圈,还在摄影圈激起层层涟漪,更随着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媒体的传播备受关注。
神箭凌日 葛利鑫 摄
11月25日,搭载神舟二十二号飞船的长征二号F遥二十二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成功发射。这是通过精确计算捕捉到的火箭与太阳同框的画面。从凌月到凌日
被太阳肌理点燃的创作冲动
故事的序章,藏在神舟二十一号发射那晚的月光里。10月31日晚,我和团队按照单位技术人员计算的最佳拍摄点位,蹲守在发射场外围的戈壁滩上,记录下了长征火箭拖着尾焰掠过月轮的瞬间。那次拍摄很成功,照片和视频一经发布就火遍网络,被网友称为“科技与艺术结合的典范”。收机时,我们约定:“明年拍摄神箭凌日!”
10月31日晚,长征二号F遥二十一运载火箭拖着尾焰,掠过月轮。 作者 供图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在我们构思明年的凌日拍摄计划时,一颗在太空中游弋的“微小碎片”将我们的计划提前——神舟二十号返回舱遭太空碎片撞击,原乘组转移至神舟二十一号返回,神舟二十二号调整为无人状态发射,承担应急救援备份及满载货物上行任务。
回顾10月13日拍摄的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凌日瞬间,画面中太阳过曝成白团,火箭轮廓也被强光“吞噬”。这样的拍摄效果显然不尽如人意,也让我们意识到拍摄太阳存在诸多技术难题。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向好友白龙请教,他在摄影技术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独到的见解。我得知拍摄太阳除了减光滤镜以外,还可以使用巴德膜。巴德膜是一种高密度滤光膜,密度5.0的巴德膜透光率约为十万分之一(0.001%),相当于给相机戴了副“太阳墨镜”,能够有效解决拍摄太阳时的过曝问题,为后续的拍摄提供了关键思路。后来,白龙还从网上找到了一组用日珥镜拍的太阳特写。当我看到这些照片时,被深深震撼了。画面中,日珥如同一束束火焰般从太阳表面升腾而起,谱斑则像金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太阳表面,黑子清晰可见,每一个细节都展示着太阳的神秘与壮丽。
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样冒了出来:拍摄一张“太阳细节+火箭凌日”的作品。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源于我们对航天摄影的热爱和不断探索的精神。
载人航天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我们用镜头记录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瞬间,并将科技与艺术完美融合,这可能就是航天摄影独特的魅力之一。从凌月到凌日,我们不止于拍摄火箭的剪影,更希望通过先进的技术手段,向世人展示宇宙的奥秘和中国航天的伟大成就。8公里点位
航天测控给出“米级答案”
“神箭凌日”的核心,是让58米长的火箭在极速飞行中,精准“钻”进太阳的圆面。这好比在奔腾的河流上穿针引线,差一丝一毫都可能错失良机。火箭从发射到入轨不过十多分钟,而穿越太阳视直径的窗口期更是短到极致,拍摄点位必须精确到米级——这是我们最初面对的最大难题。
为了找到理想的拍摄点位,10月13日拍摄的火箭凌日作为重要参考依据。那次长征四号丁火箭发射,我在7公里外观测,42米长的火箭在太阳上的投影占了视直径的2/3。这次的长征二号F更长,若距离过近,火箭在太阳圆面内会显得过于拥挤,甚至可能因为比例不协调而导致画面失真,无法展现出预期效果;若距离过远,火箭在太阳的映衬下则会显得过于渺小,失去了应有的视觉冲击力和震撼感。我们拿着数据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最优解,最后决定向团队里的“神算子”求助——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光学测量团队的张威。
张威凭借其深厚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实践经验,结合传感器尺寸、镜头焦距、太阳视直径等多种关键信息,进行了一系列复杂而精密的计算。经过反复地推算和验证,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极具价值的计算答案:在8公里的距离拍摄时,火箭在太阳视直径上的占比约为2/3,这个距离能够在保证火箭完整呈现的同时,又能与太阳形成完美的比例关系,达到最佳的视觉效果。
在确定了直线距离为8公里这一关键数据后,工作并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更为复杂和关键的任务等着我们。要想拍摄到火箭在太阳前方“穿心而过”的完美画面,仅仅知道直线距离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综合考虑火箭飞行轨迹、飞行时间、当时的太阳视位置等多种复杂因素。这就如同构建一个多因素交织的时空方程式,每一个变量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张威深知这一任务的复杂性,他打开自己精心编写的小程序,开始了一场与时间和空间的较量。经过不断地迭代和计算,张威终于成功地找到了这个多因素交织的时空方程式的最优解。最终,我们拿到了最佳拍摄点位:位于胡杨林里的开阔地,直线距离发射塔架约8公里,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这一结果的得出,为我们的拍摄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可靠基础,也让我们有了足够的信心和底气去迎接接下来的挑战。设备与策略
与天气博弈的“双保险”
在拍摄现场,我们如同搭建了一个小型的摄影器材展,各类设备琳琅满目,看似复杂的“长枪”“大炮”实则有着明确的分工,它们各司其职,共同为捕捉“神箭凌日”的完美瞬间贡献力量。
11月25日,用天文相机和日珥镜记录的“神箭凌日”画面。 作者 供图
加了日珥镜的天文相机,无疑是此次拍摄的“明星设备”之一。日珥镜宛如一台专门为太阳打造的“超级显微镜”,它能够让我们看到太阳表面那些平时难以察觉的细节。而在镜头前加装巴德膜的微单相机,则承担着记录火箭轮廓的重要任务。即使在光线条件复杂的情况下,也能确保火箭的形态完整且清晰可辨。
在拍摄天体的过程中,天气因素往往是难以预测和控制的,我们此次拍摄“神箭凌日”也不例外。发射前两天,我们收到气象预警:发射当天高空云层四至六成,而且伴有大风,这对于我们的拍摄计划来说,无疑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云层的存在会对光线产生散射和吸收作用,从而影响拍摄效果。如果云层较薄,日珥镜还能勉强透过云层捕捉到太阳的一些细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密切关注云层的变化,利用日珥镜的高分辨率和对太阳细节的捕捉能力,尽可能地记录下太阳表面的日珥、谱斑和黑子等特征。当然,如果云层过厚,日珥镜就难以发挥其应有的“威力”了。此时,我们就需要依靠巴德膜来“托底”。巴德膜能够有效减少太阳光的强度,即使在云层较厚的情况下,也能保证微单相机拍摄到火箭的轮廓。虽然无法拍摄到太阳的细节,但火箭穿日的瞬间依然能够被清晰地记录下来,为这次拍摄留下珍贵影像。
这种分层应对策略,是我们在面对复杂天气条件时的集体智慧结晶。在航天摄影的道路上,我们不仅要面对技术上的挑战,还要与大自然的不确定性作斗争。而正是这种不断挑战自我、适应变化的精神,让我们能够一次次地捕捉到那些震撼人心的瞬间。0.7秒的终极靶心
与时间赛跑的定格艺术
为了更完整地呈现“神箭凌日”这一震撼场景,我们从创作初期就定好了“照片+视频”双轨呈现方案。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硬仗在照片拍摄——视频可以使用高帧速率记录整个过程,可0.7秒的凌日窗口期,快门只能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航天测控团队给出的精准数据显示,长征二号F运载火箭飞越太阳圆面的窗口期仅有0.7秒。0.7秒,短到不足以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短到手指轻触快门的瞬间就已流逝,这稍纵即逝的“时空缝隙”,却浓缩了我们几天的准备。更棘手的是,巴德膜的极致减光让火箭在进入太阳面前完全“隐身”,无法通过取景器预判位置,只能依靠时间节点精准触发快门。
11月25日,长征二号F遥二十二运载火箭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点火发射。 葛利鑫与团队成员在戈壁滩蹲守拍摄。 作者 供图
为此,我们团队成员小房承担“观察员”的关键角色——他全程用肉眼紧盯火箭升空轨迹,当他看到火箭即将进入太阳时,便发出“拍”指令,所有人同步触发快门。
“起来了!起来了……”随着一声巨响,火箭拖拽着尾焰直冲云霄。我的手指悬在快门上,眼睛紧盯着取景器。
“3、2、1,拍!”
快门声同时响起,0.7秒转瞬即逝。当火箭尾焰逐渐远去,我们迫不及待地回放素材——微单相机的画面中,火箭精准嵌入太阳圆面,与太阳的比例恰到好处,“神箭凌日”的完美瞬间被成功定格。
当“神箭凌日”的照片传遍网络,有网友留言:“原来硬核的航天,也能如此浪漫。”我知道,这份浪漫藏在8公里的精准坐标里,藏在0.7秒的快门瞬间里,藏在巴德膜减光率里,更藏在每一个为梦想全力以赴的人心中。而我们的镜头,终将继续对准星空,记录中国航天更多的精度与浪漫。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12 期·1版
图文:葛利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