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去踏寻，用心去思考，用相机去记录，每一次‘来过’，每一段旅程，都会成为生命中历久弥新的回忆。”第十五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奖者、新华社中央新闻采访中心高级记者姚大伟从事新闻摄影报道工作逾30年，是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亲历者、记录者。在他看来，每一份经历都弥足珍贵，正是这些塑造了今天的自己。在与本报记者李倩的对话中，我们得以感受到姚大伟用影像表达思想、用心感受世界的诚挚之心。
1998年3月13日，两名埃及骆驼骑警在开罗吉萨高地执勤。
1998年5月1日，由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召集的大型祷告会在乍得首都恩贾梅纳举行。活动结束时，会场发生骚乱，受伤者数十人，卡扎菲（车顶中间戴白头巾者）在保镖的奋力护卫下紧急撤离。
1998年12月18日，巴勒斯坦青年在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与以色列士兵发生冲突。图为一名巴勒斯坦青年在逃离冲突现场，远处一位以色列士兵正在向他瞄准。
1998年12月19日，巴勒斯坦人在加沙地带与以色列士兵发生冲突。图为以色列士兵准备发起攻击。
1999年8月29日，在伊斯坦布尔郊区的卡纳尔亚墓地里，一位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土耳其女青年痛哭不已。8月17日发生的土耳其大地震造成近两万人死亡。
2010年10月10日，朝鲜在平壤金日成广场举行盛大阅兵式，庆祝朝鲜劳动党建党65周年。图为阅兵式上的标兵入位。
2008年5月13日，救援人员正在四川省都江堰市新建小学教学楼地震废墟里抢救被困小学生王佳淇。
2010年8月24日晚，河南航空有限公司一架客机在黑龙江伊春市降落时发生坠机事故，机上44人遇难，52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30891万元。
2015年9月3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图为装备方队和空中梯队通过天安门广场。
2017年7月30日，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阅兵在朱日和联合训练基地隆重举行。
2008年8月16日，网球运动员李娜在北京奥运会网球女单半决赛中。
2008年8月20日，美国队篮球运动员科比在北京奥运会男篮四分之一决赛中扣篮。
姚大伟纪实摄影类
李倩：您常说，“不是我选择了摄影，而是摄影选择了我。”从最初的“被动”入行，到后来主动出击，您当年是如何实现在摄影领域的突破的？姚大伟：1991年，我从山东大学外文系毕业。当时新华社摄影部到学校招人，倾向招学外语的学生，方便出国采访。我作为英语专业毕业生被选中。那时，我对光圈快门都不太明白，所以说，不是我选择了摄影，而是摄影选择了我。干一行爱一行，我大量翻阅摄影书籍、报刊，了解中国新闻摄影的发展历程与现状。在编辑部，我利用能看到外通社照片的机会，浏览了很多美联社照片，对国外新闻摄影也有了一定了解。我没接受过摄影专业科班教育，也没参加过正规培训班，就是一路向身边的老同志学习，在实践中摸索到现在。
李倩：身处媒体格局、传播方式不断发生深刻变化，新闻报道方式日益多元的环境中，您更注重从哪些方面提升、创新，保持职业敏感度？姚大伟：这些年，我主要从事中央新闻摄影工作，报道对象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他们代表着国家形象，备受国内外关注，所以中央新闻摄影有着重大的政治意义。一直以来，“握手、合影、坐沙发”这种模式化的拍摄方式困扰着我们摄影记者。在这个领域，如何创新，怎么突破陈规，拍出生动、自然、感人的好照片，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想要创新，创新意识和思维必不可少。有人觉得创新思维源于灵感，但我认为，灵感其实是长期积累后的瞬间爆发与升华。积累靠的是学习。新闻摄影是用摄影呈现和报道新闻，我们要研究新的摄影设备、拍摄手法和表现形式，还要大量鉴赏世界优秀新闻照片。摄影是艺术，也能从其他艺术门类获取灵感，如绘画、舞蹈、音乐、文学鉴赏，都能提升我们的审美素养。学摄影不能局限在摄影本身，要不断注入新的知识。一张好照片，能让人感受到弥漫的氛围和传递的情绪。一张好的时政照片，在形式美背后，一定还表达着政治理念和政策取向。我至今保持着每天研读优秀摄影作品的习惯，这种持续学习的状态，让我们在关键时刻既能恪守时政报道的底线，又能传递直抵人心的温度。除了学习，还要勤于思考、注重感悟。当摄影操作层面的问题解决后，剩下的就是思想深度、理论水平、艺术素养、生活阅历等文化底蕴的问题。不管学什么专业，个人的综合素养和艺术感觉都会在摄影作品中体现。时政摄影记者的镜头里，应该既有政治判断的精度，也有艺术表达的厚度。要是摄影记者到了一定阶段难以提升水平，很可能就是思想深度、文化底蕴和艺术修养的局限性问题。
李倩：您去过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亲历、见证并记录了许多重要历史事件，甚至曾把镜头对准枪口。在这个过程中，哪次经历让您至今难忘？姚大伟：这些年，摄影让我得以深入更多新闻现场，有幸成为不少重大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和记录者。有时候，我真切地感觉到，离历史竟如此之近，似乎可以触摸到它，闻到它的气息。有些经历触目惊心，难以忘怀。1998年12月的一天，在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巴勒斯坦青年和以色列士兵发生激烈冲突。上百名巴勒斯坦青年示威者躲在马路两旁房屋后，向30多米外的以色列士兵投掷石块和燃烧瓶。以色列士兵则以马路中间的几辆军用吉普车为屏障，向示威者开枪射击。当时，一名用围巾蒙住小半张脸的巴勒斯坦小伙子，弓着腰跑到马路中间点燃轮胎设置路障，随后匆忙逃离，而远处一名以色列士兵正举枪瞄准他。我按下了快门，那时我们正好处于三点一线的位置。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在中东热点地区工作的外国摄影记者，一般都会配备写有“PRESS”（新闻）标志的防弹头盔和防弹背心，可当时我什么防护装备都没有。虽说抱着侥幸心理“赤膊上阵”很刺激，但现在想想也有些后怕。每年都有同行在工作中失去生命，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只能希望死神不要降临到无辜的摄影记者身上，可危险却时刻存在，充满了不确定性。
李倩：您曾作为摄影记者在中东常驻，积累了大量珍贵照片和采访手记。在国际焦点地区一线从事新闻工作，您有什么心得体会？姚大伟：1997年底，我被新华社派往开罗，担任中东总分社摄影记者。在那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怀揣两本护照，一本用于游走阿拉伯世界，另一本专门出入以色列，足迹遍布大半个中东。回国时，护照上密密麻麻盖满了签证和出入境印章。这段经历对我的职业生涯影响深远。中东地区局势复杂多变，是全球媒体激烈竞争的战场。每当重大事件发生，现场报道和独家照片往往成为媒体展现实力、扩大影响力的关键。几乎所有国际媒体都在此派驻了精锐记者。在中东采访的经历让我得到了全方位的锻炼。我逐渐培养起采访的国际意识。拍摄时政照片时，我总会从纵向和横向两个维度思考，纵向以历史的眼光审视当下之地，横向从国际视野观察当地之事，这极大地强化了我的历史观与全球观。与外国同行竞争，国内相对优越的采访条件不再，唯有更加主动积极，才能寻求突破。驻外记者要努力成为专家型人才，储备各方面知识，深入了解所报道国家和地区的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具备对其整体发展态势和重大事件走向作出准确判断的能力，增强对形势的洞察力和预见性。驻外摄影记者更是要对周围一切保持高度敏感，密切跟踪，及时掌握动向；平时要关注当地媒体，与政府新闻部门建立联系，和同行互通信息，构建灵敏高效的信息网络；能敏锐捕捉重大突发事件的前兆，提前预判，或在事件发生后最短时间内获取信息，以便快速反应；时刻保持临战状态，一旦重大突发事件发生，争取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有时甚至要直面凶险，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具备强烈的职业使命感和荣誉感，敢于迎接各种挑战。驻外工作让我挖掘出自身潜力，积累了丰富经验，在各方面都得到了成长与提升。
李倩：凝结您多年摄影经历的专著《来过》出版后在业内获得好评，摄影师出版摄影集一直是热点话题，您选择、编辑、制作这本书有什么经验？姚大伟：我一直就有出本书的愿望，书名也是几年前就想好了的。人生就是一次来过。每一次旅行，每一次拍摄都是一次来过。从埃及金字塔古墓揭秘，到探访开罗“死人城”；从硝烟弥漫的巴以冲突现场，到耶路撒冷自杀式汽车炸弹恐怖袭击；从乍得骚乱，到利比亚大阅兵；从越南河内还剑湖旁走过的情侣，到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酒吧前跳探戈的舞者；从中国警察解救被拐儿童，到黑龙江伊春空难现场……这本《来过》是我在100多个国家和地区采访拍摄的经历和感悟。在我看来，一本摄影书是了解摄影师的绝佳窗口，能让读者全面、客观地认识他们。将照片整理成册出版，把原本碎片化的照片集中呈现，能让零散的作品有一个整体上的意义。这些作品不仅能集中展示摄影师的专业素养和艺术才华，还有助于在摄影界树立良好的口碑，提升个人品牌价值，为未来的职业发展创造更多机会。而且，在整理作品集的过程中，摄影师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从中总结经验、发现不足，进而明确改进方向，实现自我提升和突破。我觉得摄影师在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画册，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不少摄影师一生创作了大量优秀作品，却始终没有机会推出一本能够全面展现自己艺术成就的画册，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李倩：职务工作之外，您是否有个人关注的选题？姚大伟：我始终认为，摄影记者要做全能记者，很多领域都可以拍。我不但日常拍时政新闻，碰上体育比赛、文艺演出、时装秀等也都尽可能去拍。有一次，我从公安部一位主管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朋友那里偶然得到信息，全国10个省区将要按照公安部部署统一行动，摧毁两个特大拐卖儿童犯罪团伙。我请假飞到福建莆田随特警一起行动，拍摄抓捕人贩子解救儿童的现场照片。照片发出后，媒体采用效果非常好，还获得了新华社社级好稿。去国外出差，我也经常拿上相机，走走、看看、拍拍。我很喜欢这样的街拍体验，既能了解当地独特的风土人情，又能感受当地人的生活百态。拍拍老建筑，触摸一下它们所凝固的厚重历史；拍拍街上的时髦姑娘，体味一下她们所张扬的现代时尚。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18 期· 2版
采写：李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