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完《生万物》这十二天,就像做了场漫长的梦,醒了心里还沉甸甸的。大结局的画面过去后,脑子里全是苏苏最后留在镜头里的样子 —— 或许是她低头给费左氏缝袖口时,发间那朵素净的绒花,或许是她抱着孩子时眉眼间难得的笑意,可最后定格的,偏偏是她中毒后突然没了神采的眼睛。这双曾映着 “回家” 的盼头、映着对 “亲人” 热乎劲儿的眼睛,终究成了观众心里抹不去的遗憾。苏苏的死,哪儿是简单的剧情转折啊,分明是把钝刀子,划开了旧时代裹在女人身上的一层又一层枷锁,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无奈。

苏苏嫁进费家时,还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小姑娘,就像山间没被人碰过的野菊花。十几岁的年纪,心里就惦记着 “等姐姐绣绣回来,我就能回家了”,红盖头底下藏着的那点稚气还没褪干净,哪懂什么 “媳妇” 的本分,什么 “费家的规矩”。她替姐姐绣绣嫁过来的那一刻,命运就没给她留多少选的余地。费文典一句 “不娶绣绣”,轻描淡写就断了她回家的路,可他自己倒先躲了 —— 像逃似的避开这婚事带来的麻烦,把个手足无措的苏苏,丢给了同样困在费家大院里的费左氏。
那时候的费左氏,早就在守寡的日子里磨出了一身硬性子。嫁进费家没多久丈夫就没了,手里攥着的唯一指望,就是还小的小叔子费文典。她把他当亲儿子似的拉扯大,早晚问安,教他念书,盼着他长大了能撑起费家,盼着他娶妻生子,让这冷清的院子里能有孩子的嬉笑声,也算是对得住九泉之下的丈夫。十几年的日子,她就靠着 “费家要撑起门面” 这口气撑着,过得就像房檐下被雨水打透的石板,又凉又硬,可也憋着股韧劲。
苏苏的到来,就像滴在石板上的一点温水。两个都是费家的 “媳妇”,一个懵懂,一个坚韧,就这么在费文典不管事的日子里,慢慢靠在了一块儿。苏苏会怯生生地给费左氏递暖手的汤婆子,会在她夜里缝补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递线;费左氏会教苏苏认账册上的字,会在她被下人慢待时沉下脸护着她。苏苏渐渐忘了 “回家” 的念头,看着费左氏为费家忙活的背影,“嫂子” 叫得越来越亲,亲得跟亲姐妹似的;费左氏也看着苏苏从怯生生的小姑娘长起来,看着她把费家的小院打理得有了生气,心里早把她当成了 “自家人”—— 是费文典的媳妇,是要和她一起守着费家的人。她们相依为命的这十几年,是费家大院里少有的暖和时候,可也悄悄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根:她们把彼此当成了亲人,可对 “亲人” 的理解,从根上就裹着封建礼教的棉絮,看着暖和,其实密不透风。

费文典没了,就像猛地抽走了院子里的顶梁柱。费左氏先是愣着,接着就疯疯癫癫地喊他的名字,她守了半辈子的指望塌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这时候苏苏站了出来,她把照顾费左氏当成了自己的事,端药喂饭,夜里守在床边拍着她睡,就像过去费左氏护着她那样。可苏苏也是活生生的人,费文典走了,她的日子还得过。郭龟腰的出现,或许算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情分,却是灰暗日子里递过来的一根稻草 —— 能让她感觉到 “自己还是个人” 的温度。
直到苏苏的孩子哭着降生,那哭声像声惊雷,炸碎了费左氏心里最后一道坎。她疯疯癫癫的眼神突然清楚了,可清楚里裹着的是冷冰冰的寒意。在她眼里,苏苏从来不是 “苏苏”,是 “费文典的媳妇”,是费家的人。“丈夫没了就该守着”“费家的媳妇怎能怀别人的孩子”—— 这些刻在她骨头里的 “三从四德”,是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是她认的 “活着的道理”。苏苏怀了别人的孩子,在她看来不是 “找了新出路”,是 “脏了费家的门楣”,是对九泉之下费文典的背叛,更是打在她脸上的一巴掌:她守了一辈子的 “贞洁”“名声”,到苏苏这儿就成了能扔的东西?
更让她熬不住的是苏苏说 “要离开费家”。费文典没了,她的指望本就剩苏苏了 —— 苏苏是她十几年相依为命的 “亲人”,是她困在费家大院里最后一点念想。她不能接受苏苏跟着别的男人走,就像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的付出成了笑话。她为费家熬白了头,硬撑着门户,到最后费家的媳妇要带着 “野种” 走?封建礼教早把她的心思扭成了麻花:她既恨苏苏 “不守本分”,又怕苏苏走了自己彻底成了孤孤单单一个人。于是那碗毒药就成了她的 “法子”—— 毒死了苏苏,就留住了费家的 “媳妇”,留住了自己最后的 “依靠”,哪怕这依靠是以死为代价。

苏苏死的时候,大概到最后也没明白,那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嫂子,怎么就下得了手。她简简单单把 “相依为命” 当成了亲人的全部,却没看透费左氏的 “亲人” 俩字前头,早堆满了 “费家”“规矩”“贞洁” 这些沉东西。而费左氏呢?她端起毒药碗的时候,说不定也在发抖吧 —— 她毒死的是苏苏,也是那个曾在冷夜里和她分着吃一碗热粥的 “亲人”,可她被封建礼教捆得太紧了,紧到只能用这种扭曲的法子 “留住” 一切,最后自己也困在了 “费家” 这个空架子里。
说到底,苏苏和费左氏都是旧时代的可怜人。一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单纯女子,像棵想往太阳地里长的草,却被礼教这块石头碾死了;一个是被礼教磨得没了自己的受害者,守着过时的规矩活了一辈子,最后成了礼教的刀子,亲手扎向了身边唯一的暖和。苏苏的死成了观众心里的遗憾,可这遗憾里藏着的,何尝不是无数旧时代女人的样子 —— 她们在封建礼教这张网里挣扎,要么被网勒死,要么被网磨得没了棱角,成了网的一部分,让人难过,却也没法子。
文/星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