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秀叫停之后,偶像剧顺理成章接棒,成为内娱公认的头号造星舞台。曾经靠选秀出道的秀人,纷纷借着偶像剧转型;刚入行的新人演员,也习惯从偶像剧配角起步,慢慢熬到主角。这条路径一度被视作行业默认的造星公式。可走到2026年年中,一个扎心的现实摆在眼前:内娱依旧没能捧出一个被大众真正记住的新面孔。原因自然是行业结构性的,但把镜头聚焦到偶像剧这个造星场,很多肉眼可见的变化,正在悄悄改写游戏规则。
现偶这边,延续着2025年《狙击蝴蝶》《骄阳似我》的热度,今年依旧上线了不少作品,但挑大梁的演员,大多还是早就在娱乐圈站稳脚跟的熟面孔。反观古偶,画风完全不一样。05后小生小花开始批量冒头,艾米等童星陆续扛起女主大旗,借着《逐玉》进一步闯入大众视野的林沐然,也被不少人视作古偶新一代的接棒人。从选角就能看出来,古偶依旧愿意把新人推到牌桌正中央。同样是靠爱情造梦,曾经古偶和现偶一起分担造星任务,如今古偶,成了内娱底盘最大、效率最高的造星机器。
对于很多90后来说,现偶就是青春本身,是认识明星最重要的窗口之一。它不仅悄悄影响了一代人的早期感情观,还靠着远离普通人日常的故事,搭建起大家想象里的现代都市童话。二十一世纪头十年,国内城市化还在加速推进,城乡差距肉眼可见,都市最终会长什么样,大家都没有清晰概念。所以现代都市,天然可以承载天马行空的想象。
从《流星花园》《王子变青蛙》,到《恶作剧之吻》《公主小妹》,台偶堆砌起贵族学校、豪宅、跑车这些离地三尺的符号,和剧里平凡的女孩形成强烈反差。跋扈的富家子弟被普通人的爱感召,一边让财富变得合理化,一边让普通人拿到现实里的大结果。观众爱看穷人靠爱情翻身变公主,也愿意幻想自己是流落在外的富二代,但没人会把电视剧里的童话,直接当成现实生活。那是信息鸿沟巨大的年代,很少有人会盯着剧里的妆造较真,因为屏幕里的生活和现实隔着一道墙,大家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富人日常是什么样。

台偶打开内地市场的同时,瞿颖胡兵的《真情告白》、林心如陆毅的《男才女貌》,也在描摹属于内地的都市场景。观众借着电视,打开了对都市就业和生活的想象。那时候,没人会揪着剧里的广告公司探讨剧情是不是悬浮。城乡差距、单向输出的媒介环境、被动单一的收看方式,都让观众安安静静接收被创造出来的生活,乖乖接受偶像剧示范的生活方式。等到“白马王子配灰姑娘”的叙事慢慢过时,这套落地版的偶像剧依旧奏效。
2010年代,《何以笙箫默》《微微一笑很倾城》不再执着于“嫁入豪门”,主角从财富继承人变成职业精英,偶像剧裹着从校服到婚纱的叙事,描摹出事业感情双丰收的美好人生。这种踮踮脚就能够到的理想人生,在观众和剧集之间搭起新的情感接口,贴近普通人的故事更容易引发共情,但新的麻烦也跟着来了。偶像剧本身就是造梦,可当梦的场域离现实生活越来越近,布景带来的陌生感就会直线下降。一旦剧情开始和现实映照,而观众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的人,现偶的造梦容量,就开始告急。
2020年代出圈的现偶,依旧在玩身份差距的把戏。《你是我的荣耀》是大明星和科研人员的财富差,《狙击蝴蝶》是姐弟之间的身份、经济落差。但能拿捏好这种差值、还让观众看得进去的故事,实在太少了。更多时候,在没有巨大身份反差的设定里,因为爱情产生的非常规职场互动,会被深陷都市生活、疲惫不堪的打工人,视作对职场公平的挑衅。
演员状态合不合人设、置景够不够真实,全变成了评判一部剧是不是悬浮的硬指标。现实掺得越多,现偶留给观众沉浸幻想的空间,就被挤压得越狠。但放眼全球就会发现,现代爱情并没有彻底失去造梦能力。今年大火的韩剧《爱情怎么翻译?》、美剧《校园之外》,就是最好的佐证。观众看这些剧,能清晰感受到关系慢慢递进、情感自然流动,这种化学反应不是靠巧合、意外硬凑出来的,而是两个现代人的处境,互相照见彼此的内心,才让爱情有了成立的前提。

韩剧之所以还能在现代爱情里挖出源源不断的叙事,和它背后的文化环境脱不开关系。回看韩剧经典爆款,不管是古早的车祸、失忆梗,还是财阀配平民,超能力和钞能力对抗现实阻隔,是韩剧的核心张力。把超现实元素和现实叠加,还能让观众自然接受,这背后是韩国特殊的社会经历。韩国在极短时间集中经历工业化、城市化,传统、现代、后现代的生活方式被压缩在同一个社会空间。
阶级流动近乎停滞,年轻人普遍看不到上升希望,剧里的财阀,某种程度上就像古偶里的王爷,是一个都市童话符号。他活在现实背景里,处境对普通人而言却是架空的,不承担社会写实的功能,只用高度符号化的身份,快速交代人物的权力、财富和关系位置。国内微短剧的崛起,和韩剧的思路其实一脉相承,靠极致悬殊的身份,合理化跳出生活常识的情节。相比长剧现偶,微短剧里的时装女频,在尺度、拉扯、人物聚焦上,有着天然的客观优势。因为微短剧这个类型,本身的功能就是纯粹的消遣和消费。
微短剧可以几乎完全抛弃现实性,甚至越脱离现实,越容易制造人物冲突,让甜和虐反复上演。看短剧的观众,本来就是带着这种预期来的,所以短剧现偶有没有可信的现实背景,根本不重要,甚至必须舍弃。这反倒让现偶短剧,比现偶长剧拥有更大的尺度、更多的拉扯、更聚焦的男女主对手戏。
欧美又是另一套逻辑,影视工业里没有完全对标国产现偶的类型,但大量承担年轻人爱情幻想的作品,被归入青春成长赛道。和东亚现偶主打纯爱不一样,欧美青春剧把身体和情感的关系摊开来讲,和社团、文化冲击一起,构成成长里新自由的符号。这类故事卖的不只是遇见完美的人,更是一整套理想化的青春经验。爱情的造梦功能被分散进整段成长体验里,不用独自扛下整部作品的幻想压力。所以看《校园之外》,会觉得整个故事美好得像现世童话,我们不会要求童话发生在自己身上,却需要童话来抚平现实的伤口。反观国产现偶,还没找到现实和幻想的中间地带。

观众对现偶的期待和对短剧完全不一样,只给高浓度情绪根本不够。现偶编剧很难拿捏现实里行业、阶级的细碎颗粒度,也很难真正洞察当下年轻人真实的渴望。造梦这件事,现实幻想和心理幻想总得占一头,现偶偏偏两头为难。于是,大家的梦,最终飘向了古代。其实从《魔幻手机》到《司藤》,国产偶像剧每个阶段都试过在现代都市搞魔幻幻想,但一不小心就容易变成胡说八道,现代志怪类型始终没能井喷。
国内观众还是更习惯把幻想寄托给历史。一方面我们的历史太丰富,想象空间足够大;另一方面,中国文化一直有借历史理解现实、借古代秩序讨论当下问题的叙事传统。从史书、话本到武侠小说,历史在大众文化里从来不只是被封存的过去,更是一套可以反复调用的解释系统。现实里的权力、家庭、伦理、个人选择,都能在历史人物、王朝兴衰、旧秩序里找到对应。太阳底下无新事,背后是非常稳定的历史意识:面对新处境,人们习惯向过去寻找参照。
所以古偶观众消费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朝代,而是一个经过文学和大众文化反复改造的“想象中的过去”。江湖不属于真实历史,仙侠更不属于任何具体王朝,世家、门派、王爷、仙尊,早就变成高度类型化的文化符号。它们就像韩剧里的财阀、美剧里的校园,能快速告诉观众人物拥有什么资源、处在怎样的权力关系里,爱情会遭遇什么样的阻力。古偶不是现代人的古代故事,而是现代欲望借用了古代的身体。
今天观众在意个人选择、女性主体、阶层跃迁、原生家庭、权利不平等和自由爱情,全都可以塞进历史外壳。现实里的家庭阻力,变成门第之别;阶层鸿沟,变成皇族与平民、世家与寒门;身份差异,还能放大成人妖、神魔。到了仙侠世界,连时间都可以重新处理,凡人的几年扩展成几世轮回,一次爱情经历生死、失忆、转世和数万年的等待。现实里容易显得夸张的“非你不可”,放到这样的时间尺度里,反而拥有了浪漫的合法性。
古偶因此拿到了现偶越来越缺的一项特权:不必接受现实经验的逐条验证。一个二十多岁的现代人权势滔天,需要解释财富和职业来源;一个二十多岁的王爷手握兵权,观众却不会先追问他的资产从哪来。现偶里的阶层跨越很容易被现实拆穿,古偶却可以把同一种欲望,转译成门第、皇权、家国和宿命。这套幻想能力,又刚好踩在中国内容工业几十年的积累上。历史剧、武侠、志怪早早完成了观众培育,二十多年的网络文学,又不断扩建这套想象世界。

穿越、重生、宅斗、权谋、修仙、无限流,一代代网文产出大量成熟的世界观和情节母题,成了影视改编最稳定的内容矿藏。中国古偶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堆传统文化元素,更是一套现成的幻想基础设施,这也让它慢慢超越普通爱情叙事,变成国产剧的超级类型。这个超级类型,和明星工业相辅相成,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从《仙剑奇侠传》为仙侠古偶开山,到《宫锁心玉》《步步惊心》《花千骨》捧出一代85花,再到近年的《苍兰诀》《长相思》《墨雨云间》《逐玉》多点开花,内娱顶流的名单里,永远少不了古装偶像剧的身影。随着追剧场景从电视搬到手机,观众需求不断细分迭代,古偶愈发变成内娱独一份的造星形态。现偶要经受现实审判,更依赖故事质感把人捧出来;古偶却可以靠服装、发型、兵器、动作、美术,快速把演员从日常形象里抽离出来。
先把角色变成有辨识度的视觉符号,撑伞、骑马、战损、大婚这些有观赏性的片段,脱离剧情独立传播,在观众还没完整看完剧的时候,就提前建立人物想象,再靠极致的情节设定,让观众和角色建立深度情感联结,最后把这份好感平移到演员本人身上。过往的成功经验,让平台、演员、经纪公司和粉丝达成共识:古偶是效率最高的造星赛道。
新人扎堆古偶,宣发资源倾斜古偶,粉丝目光锁定古偶,平台自然最容易从古偶里看到所谓升咖。久而久之,已经很难分清,是古偶天生擅长造星,还是整个行业把最有潜力成为大明星的年轻人,全都送进了古偶。这也是为什么长剧行业遇冷,古偶依旧愿意押注新人、砸下资源。但也要警惕,类型优势慢慢变成路径依赖。古偶最厉害的是成熟的幻想工业,可这套装置近几年也显出疲态。
同一套仙侠体系、世家设定、复仇故事、宿命爱情反复排列组合,人物身份越堆越宏大,情感表达却越来越雷同。换不同的演员塞进相似的幻想世界,曾经负责制造距离感的古代,慢慢也会变成另一套熟悉的布景。放到当下就能看清,现偶和古偶正在走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困境。现偶的难题是现实越来越具体,现代爱情越来越难包装成童话;古偶的难题是幻想越来越成熟,成熟到可以被批量复制。前者失去了造梦的距离,后者要小心丢掉造梦的新鲜感。而造星的前提,永远是先造出一个能安放时代情绪的故事。只有当演员这个介质,能承载属于当下的欲望与想象,才有可能从一个角色,真正走进大众心里。
文/K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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