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福州仓山区一个小区边,郑鲁恒静静坐在阳光下,身旁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摆满长短不一的甘蔗。车把上挂着的诗,标题就叫《甘蔗》:“人生苦短,你的甜不是谁都能懂。他们咀嚼的,不过是你的现在。但是我知道,一定有一块土地,了解你的过去和将来。”

很多人习惯叫他“老郑”。最近,福州大街小巷的报纸电子屏都在播放他的故事,他也多了个新称呼——“水果诗人”。因为他卖的是水果,挂出来的诗也和水果有关。一辆三轮车、一块小黑板、几支彩色粉笔,就是这位“街头诗人”的全部行头。

不过老郑并不完全认可这个头衔。他把写过的诗摆开:有坐火车时的感想,有儿子毕业时对自己过往的回忆,有送给房东大姐的诗,还有静夜和摆摊时的所思所想。他说:“水果蔬菜为标题的诗,在我所有诗里占比并不高。我没有固定的创作方向,因为人一旦被固定,你这个人就不丰富了。”

老郑今年45岁,来自福建南平顺昌。年少时他两次参加高考,都遗憾落榜,与大学失之交臂。没再求学的他早早踏入社会谋生,工作都和水果有关:先在超市水果区上班,2007年开始上街摆摊,一晃快二十年了。福州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写诗的起点很偶然。2018年(一说2019年)的一个晚上,他在卖槟榔芋,没什么生意,从地上捡到一张大海报,反面很白。“我就想,为什么不在上面写点东西呢?”他写了一首芋头诗贴在三轮车上。挂上去之后反响不大,但他很开心,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他早在2003年前后就开始动笔。那时的他被高校学生用DV记录采访,那是他最早被外界看见。他说彼时文字青涩、心性张扬,对人生百态尚无深刻体悟,却早已埋下热爱文字的种子。三轮车摊下面有个“百宝箱”,塞满了《史记》《增广贤文》,书页泛黄,写满笔记。

他的诗,全是从日子里抠出来的。写青瓜,想起小时候妈妈在菜园搭的竹架,他蹲在底下摘瓜;写西瓜,灵感来自鲁迅《故乡》里闰土月夜持叉守瓜地的画面;写百香果,他说“香从何来,我亲眼见人们在土里种下;甜从何来,我亲眼见人们从枝上摘下”。

不同于追求华丽辞藻的创作者,老郑偏爱凝练通透的短诗。他格外欣赏文言文精简留白的美感,古人句句精炼的表达深深影响了他的风格。写诗要多久?他说思绪如泉涌时一气呵成,五到十分钟就出来;但有时很挣扎,七拼八凑之后,被他当成一团废纸扔掉。

他把2019年形容为“创作的黄金期”。“那个时候我写出很多比较好的作品,也是我最好的时光。”之后他经历了不少波折,2020年后创作一直波澜起伏。因为对自己要求很高,有的诗他会写了撕,撕了写。写过的可能有几百上千首,能过自己这关的,“可能只有几十到一百首”。

走红之前,他早就在悄悄送诗。他曾手抄七十余首诗作装订成册,遇到有缘的顾客免费相赠;后来还定制了印着诗句的甘蔗打包袋,是女朋友的主意,但他从不主动告诉顾客袋子上有诗——“你直接告诉他就好像是推销,他们自己去发现,这才是最好的体验”。

走红后,他在摊位旁支起一张桌子、两张板凳,有人来采访或聊诗,他就为对方打一杯甘蔗汁,相视而坐慢慢谈,他管这叫“待客之道”。聊得投缘,他会把多年写过的诗翻面,像抽卡一样让顾客抽,抽到哪首送哪首。生活却没多大改变:依旧上午11点多出摊,晚上10点左右收摊。

今年10月,他第一次长途骑行,从福州到杭州往返1500公里,走了20天。途经西湖时,他在纯真年代书吧留下一首诗。他说这是人生的一次重要转折:“以前摆摊没生意会很焦虑,觉得自己混得很差;骑行回来以后,我不太计较得失了,觉得每个遇见的人都是我的亲人。”他渴望被读懂,但会“在自己的诗歌江湖里,慢慢等待那位知音到来”。

文/K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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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