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块钱,包吃包住,去海边玩三天,还能顺带看看海景房。这样的好事,最近被央视《每周质量报告》扒开了底:所谓低价团,其实是专门拉中老年人去看房的团。团费只是门票,真正的账单在售楼处。看完房,有人把一辈子积蓄交了首付,回家才发现,差不多的房子邻居只花了个零头。两百块,可能是老人半个月的菜钱。团费便宜到这份上,本身就说明赚钱的地方不在这儿,而在那套房上。

记者顺着短视频平台找到一位在乳山买过房的博主,又被推荐到无锡一家营销策划公司。门口挂着 “山东威海海景豪宅服务中心” 的牌子,工作人员很坦白:这不是旅游,是看房团,每周五发车。三天两夜,单人 150 元,夫妻同行 200 元,而从无锡到乳山单程超过 700 公里,车费加食宿,这点钱连成本都盖不住。真正的成本,被藏进了那套房的报价单里。老人不是不谨慎,是对手太熟练。

销售说这是开发商补贴,真实成本一人 680 元,差价写在后面那套房的报价里。客源主要靠老带新,熟人一句 “我去过,挺好”,比任何广告都管用。周六上午,大巴停在滨海新区管委会门前,一车人被带到海边广场,半小时的观光,身边始终跟着穿深色西装的销售。一车人里头,多数是退休工人和农村老人,手里攥着的是拆迁款、养老钱,还有子女给的孝心钱。他们大多不会用手机查价格。

销售会主动帮老人拎包、拍照、递水,一口一个叔叔阿姨,比亲儿女还热络,只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观光不到半小时就集合返车,直接开进一个叫 “鼎泰臻寓” 的楼盘。售楼处背景音乐震耳,人在里面连私下说话都费劲,现场还有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业主极力称赞房源。销售不给一点思考的时间,一直催:今天不定,明天这套就没了,团购名额也作废。一车人里,谁都没带个懂行的,也没想问。

楼门前摆着新家电,电梯里总能偶遇 “刚赶集回来” 的老业主,热闹得像赶大集。销售力推特价房,“两万抵五万”,车位和现金二选一。见记者对近 50 万元的总价犹豫,话术升级:三到五年每平米能涨 2000 元,是 “既投资又享受” 的零风险买卖。售楼处里,没有一张纸能带走,连宣传单都得收回去。热闹是设计好的,安静才是他们最怕的。这笔账从来不算老人的判断力,只算能掏多少。

推不下去,又加上一剂 “以租养贷”:不想住就托管,月供 1500,租金也 1500,等于拿租金还月供,花很少的钱,房子还能增值。记者追问建成年份和产权底细,对方含糊其词,随后人又被带到另一个盘,一套 54 平方米报价 67 万余元,单价一万二千四。而当地同类房源的实际成交价,连一半都不到。托管协议签给了酒店,等老人真去要租金,酒店说没这回事。可当时字已经签完了。

销售再搬出 “五年托管抵月供”,说可以一次性结算 13.4 万元租金。先抬价再打折,数字游戏被包装成让利。贷款也有 “备用方案”:房贷走不通,就走信用贷,能贷三到五年。监管部门多次明确,消费贷、信用贷不得违规流入房地产市场。记者要合同,对方不给,只拿别人的产权证敷衍。贷款是中介 “想办法” 办下来的,风险全在老人身上。销售的话术,一句都不落在纸面上。钱先交了。

条件是先交 5 万定金。那本产权证暴露了另一件事:地块使用权从 2001 年 10 月到 2071 年 10 月,七十年产权到手已经缩水三分之一以上。记者核实,涉事楼栋原本是早期开发的商品房,如今换了个 “度假康养海景新房” 的名义,卖给对当地楼市一无所知的外地客。产权年限就写在证上,只是没人念给老人听。所谓 “新房”,卖的多是十几年前就拿到预售许可的存货。一套房,两个价。

江苏丹阳的张女士就是这样签的字。50.6 平方米、原价 60 多万,减去 12 万托管费和团购优惠,合同价 41 万。销售说合同都是统一版本,没必要看,催她快签;字刚签完,纸质合同被当场收走。第二天一早她去做贷款面签,中介教她:银行问婚姻状况,就说离异。签完字才发现,自己连房子朝哪儿都不知道。这一趟车拉来的不是游客,是客户。她往返两地跑了很多趟,一直没等来回音。

没有稳定收入的她,照着念了那三个字,银行那边一句都没多问。她越想越不对,想退房,直到 11 月 4 日才拿到合同原件。合同上的出卖人,总公司 2023 年 11 月已被法院裁定宣告破产。查档显示,这个盘 2013 年就拿到预售许可,她买房时备案均价 7430 元,她的合同单价是 8100 多。她后来算过,那套房的单价,比当地二手房贵出四倍多。钱从哪儿来?多半是老人自己攒下的。

周边二手房中介说,同小区、同栋、同面积的毛坯,市场价不足 9 万元。41 万和 9 万之间那 32 万,就是信息差的价钱。补充协议还写着,因买受人原因退房须经出卖人同意,并按总价 20% 付违约金,算下来 8.2 万。她的首付 12 万,是全部积蓄。维权时,销售主管否认托管承诺,住建部门说该盘已被另一家公司接手。退一步,就要亏掉一大半。老人算得清菜价,算不清单价和产权年限。

市场监管等部门至今没有给答复。公开数据显示,乳山法院 2021 年一年受理涉海景房案件 1397 件,占全院一成多。节目播出后,无锡文旅联合市场监管、公安现场核查,乳山成立专项组,对在售楼盘和中介拉网排查。对家里有老人的,两百块包吃住的三日游先问一句 “要不要看房”,异地买房先查备案价、产权年限和真实成交价。对老人来说,最要紧的,是别在陌生的售楼处随便落笔。

文/K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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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