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大众以及不少早期研究都形成了一个固化印象,修建秦始皇陵、制作兵马俑的工匠,大多是征调而来的成年男性徭役。在秦代繁重的徭役体系叙事之中,工程劳作、陶俑塑造这类重体力活,天然被默认为成年男子的工作。而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对外公布的这项指纹研究成果,依靠量化的生物学证据,给学界带来了一次颠覆性的新线索,在兵马俑陶坯表面提取到成年女性指纹,还有十五岁以下少年的指纹痕迹,这也是第一次依靠可量化的科学证据证实,兵马俑的制作者群体,并不只有成年男性,女性与少年同样参与到秦俑的塑造工序当中,消息一经发布,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引发全网对于秦代社会、徭役制度的热烈讨论。

想要读懂这份考古发现的价值,首先要明白陶俑上指纹是如何留存下来的。兵马俑属于泥质陶,工匠在捏塑、堆贴、修整陶坯的时候,手指直接按压在湿润的泥胎表面,如果后期烧制过程稳定,这些指纹纹路就会被永久固化在陶体之上,成为很难伪造的古代生物痕迹。不同于铭文、简牍这类文字史料,指纹是制作者在劳作瞬间留下的直接印记,属于和制作者本人绑定的第一手实物证据。过去很多考古研究,只能依靠陶俑上的工匠刻名、文字记载去推测制作者身份,文字记录本身存在局限,很多底层劳作的人,不会被史料记载名字,也很难留下相关记录,指纹分析,恰好补上了史料缺失的这一块空白。

研究团队选取陶俑表面保存完好、清晰度足够的指纹样本,通过指纹尺寸、纹路形态、指节比例等生物学特征,结合现代人类学数据库进行比对判别,区分指纹所属者的年龄区间与性别特征,最终筛选出符合成年女性生理特征的指纹,以及归属于十五岁以下未成年人的少年指纹。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很关键的边界,这项证据指向的是参与制作,并不代表这些女性和少年全程承担高强度重体力劳作。兵马俑的制作工序本就拆分得十分细致,并不是一个工匠独立完成一尊陶俑,秦代采用分工流水线式的生产模式,有人负责和泥、制坯,有人负责塑头部、塑手部,有人修整衣纹、刻画细节,还有人负责搬运、入窑。不同工序对体力的要求天差地别,重体力的搬运、夯筑、大块泥坯抬运,依旧大概率由成年男性承担,而面部纹饰修整、薄泥片贴塑、细节打磨这类精细工序,对力量要求更低,更适合心思细腻的人操作,女性和少年,很有可能就是参与到这类精细塑形环节之中。

这个结论,也和我们以往对秦代徭役制度的认知形成对照。传世文献里提到的秦代徭役,常常给人留下单一的印象,征发成年男子奔赴各类大型工程,戍边、修驰道、修建陵寝。但文献记载本身是简化的宏观记录,很难把工程里细碎的分工全部写进去。秦始皇帝陵是一个持续数十年、规模空前浩大的工程,配套的陶俑作坊体量巨大,需要源源不断的人手完成细分工序。在主工匠、成年徭役男性之外,作坊之中,会不会有工匠家属、家内劳动者,或是被征调参与轻量工序的少年、女性,一直只是学界的猜想,没有扎实的实物证据支撑。这次指纹量化研究,把猜想变成了有迹可循的事实,证明秦代大型官营作坊的劳动力结构,远比文字史料展现出来的更加多元。

消息在网络传播之后,大众的讨论快速铺开,不同视角的解读交织在一起。一部分网友感慨,历史课本里冰冷的文字,因为一枚枚指纹变得鲜活。两千多年前,这些女性、少年,指尖按压在湿润陶泥之上,一点点塑造出兵马俑的眉眼衣褶,他们的痕迹跨越时光保留到今天,让我们看见宏大工程背后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而不是笼统的 “秦代工匠” 四个字。很多人从前以为,秦陵工程只有成年男性劳工,这项发现打破刻板印象,也让大家意识到,古代女性参与手工业生产的场景,比我们想象中更多。

与此同时,史学与考古爱好者之中,也存在理性审慎的声音。不少学者和网友提出,指纹判别性别、年龄,本身存在一定的误差区间,指纹人类学判别是概率性结论,不是百分百精准的判定。手指粗细、掌幅大小,会受到身高、体型、营养状况影响,瘦小的男性,指纹尺寸也有可能接近普通女性;发育较快的少年,指纹特征也会和成年人存在重叠。所以这项成果表述是 “可能参与”,属于新增的支撑证据,而不是下定论的铁证。还有人提出疑问,这些指纹的主人,是否是徭役征发的劳工,还是官营作坊里面世代从事制陶的工匠家属,二者的身份性质完全不同,目前的指纹证据,暂时还无法区分他们的身份来源,是后续研究需要继续深挖的方向。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混淆的误区需要厘清,发现少年指纹,不等于秦代普遍强制征召低龄孩童服重徭役。秦律本身对于徭役征发年龄有着明确规定,达到一定身高、年龄才会被征发徭役。这些少年,更有可能是作坊工匠的子弟,跟随长辈在作坊里面学习手艺,帮忙做一些辅助、精细的轻活,属于学徒式的劳作,和强制性征调少年承担苦役不是同一个概念。不能简单理解为秦朝逼迫孩童去干重活,这是对研究结论很常见的误读。秦代官营手工业里面,手艺传承依靠家族师徒代代相传,孩童从小在作坊中耳濡目染,参与简单工序,是古代手工业很常见的传承模式。女性的参与,也未必是官府强制征调的徭役,有可能是作坊内的家内劳动者,加入到制陶的流水线当中。

这项研究更大的价值,不止是新增几条历史冷知识,而是给秦代手工业研究打开了新的思路。长久以来,考古材料里,性别视角是相对薄弱的一环,很多古代大型工程,默认男性作为唯一劳动力,女性的劳动贡献常常被史料遮蔽。古代女性的劳动,大量集中在家内手工业、作坊辅助生产、精细手工领域,只是很少留下名字和记录。兵马俑上的指纹,相当于给这些无名的劳动者,留下了专属的印记。我们过去看到的兵马俑,目光大多放在宏大的军阵、精湛的雕塑技艺、秦代军制之上,而这组指纹,引导我们看向制作的源头,看见手艺背后不同身份的劳动者。

指纹考古这个方向,近些年才慢慢在国内考古领域推广开来。陶土、砖坯、泥塑器物上的指纹,是潜力巨大的研究材料。依靠指纹,研究者可以推断制作者年龄、性别、手部劳作习惯,甚至可以追踪同一个工匠参与制作了哪些陶俑,梳理作坊内部的分工、班组模式。相比于传统依靠纹样、风格去区分工匠的办法,指纹属于生物特征,辨识度更高,量化之后说服力更强。这次兵马俑的成果,也会给国内其他秦汉陶窑、陶质文物的研究提供参考,后续会有更多遗址,通过指纹分析,还原古代手工业作坊的真实生产图景。

网上的讨论之中,也有不少人延伸思考秦代社会的面貌。大一统王朝建立初期,百业并举,大型官营手工业体系运转起来,整个社会的劳动力调配方式,远比后世想象的复杂。徭役、官营作坊、世袭工匠、家内劳作,多种劳动力模式并行,才支撑起秦始皇陵这样举世无双的工程。文字史料只能记录制度框架,而陶土上一枚枚小小的指纹,填补了制度框架之下普通人的生活细节。他们没有名字,没有传记,但是指尖留下的纹路,在两千两百年之后,被现代科学识别出来,让后世知道,在这片陶土军阵的背后,不只有成年男性工匠,还有女性与少年的双手。

当然考古永远是一个不断迭代、持续求证的过程,这项研究只是阶段性成果。后续研究团队还会持续扩大样本量,提取更多陶俑、陶片上的指纹痕迹,交叉比对,缩小判定误差,同时结合陶俑刻字、作坊遗址出土的简牍、工具遗存,互相印证,进一步确认这些女性、少年制作者的身份、劳作内容、来源。在更多证据出现之前,学界保持审慎的表述,用 “可能参与”,恰恰是考古研究严谨性的体现。

很多人参观兵马俑的时候,会被宏大肃穆的军阵震撼,目光投向千军万马的气势。而这项指纹研究,给参观者提供了另一种观看的角度。一尊尊陶俑,不只是帝王的陪葬象征,更是无数普通人双手的造物。那些在湿润泥胎上留下指纹的人,他们的人生、喜乐、疲惫,都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唯有指纹被陶土封存。宏大的历史,终究是由无数普通人的劳作拼接而成。

这项热搜背后,也能看见大众考古认知的变化。大家不再只满足于看出土器物有多精美,开始关心器物背后的制作者,关心古代不同群体的劳动故事。女性、少年在先秦秦汉手工业中的角色,是一个值得持续探索的方向,而兵马俑上的指纹,就是一把新的钥匙,引导我们慢慢靠近那个遥远时代里,无名工匠的世界。

(文 / 楠楠)

作者 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