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昌:风中响羽

小时候,每当秋风渐凉、苇叶泛黄,我家的上空就会哄闹起来:鹬、鸥、雁、鹭、鹤,横空而来,纷纷落脚在不远处的滩上、水上、草上。猛禽也来了,雀鹰、游隼、长耳鸮,或孑然独行,或成双成对,倏然而来,遽然而去。天朗气清的夜里,雁群苍寒的叫声会飘向我的耳畔,也会飘向浩渺的星空。

我,何时也能像鸟儿一样飞翔,拔地而起,俯瞰远方,与星辰作伴,共流云徜徉?但童年天真而零散的遐想很快随着“成长的烦恼”飘散,读书、就业、升职,让我一度无暇端详这块土地。

转机出现在2013年,我前往山东省利津县工作,因为邻近一千二湿地,许多拍鸟的摄影家会来找我咨询哪儿有什么什么鸟,哪儿有什么什么植物,哪儿的拍摄角度更好……待到看了他们拍的照片,我更加震惊:原来鸟儿那么美!滩涂那么美!芦苇和黄西菜那么美!在一些摄影家的鼓动下,我这个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的“地主”开始跃跃欲试。2015年,我置办了成套的相机,开始学着“打鸟”。

待到我知道了无人机这个东西,小时候总想踮起脚尖“俯瞰”的大地、总想像鸟儿一样凌空翱翔的心愿终于实现了!摄影给我带来了双重的欣喜:第一,它不仅让我重新认识了这块看似“无用”的荒滩的神奇,而且带着我持续发现这块土地上更多的神奇;第二,它让我重新认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我热爱大地、热爱苍穹、热爱它们之间一切的美好。它为我拭去了俗世的风尘,把覆压在内心深处的浪漫悉数放出。我就这么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摄影!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寒暑不计,乐在其中。

T.S.艾略特有诗:

我们不能停止探索

而一切探索的终点

却将是回到启程之处

第一次将它看清

这些诗句仿佛专为我而作。唯愿通过我的镜头回到童年梦想的起点,然后经过那些我一度熟视无睹的植物、动物、水面和滩涂,走向一个饱满的精神世界。

相关评论

复合的视域

赵文昌的摄影创作,强有力地为我们呈现了一组辩证的、复杂的、多义的图像。

首先是一种风景的格式塔。

他的照片有着自始至终严谨而整饬的秩序感:大地的曲线、河流的方向、飞鸟的组合、光束的排列,色彩的拮抗,在他的照片中被严格组织起来,具有极强的视觉辨识度。秩序感不仅是艺术的法则,也是自然的法则,甚至是宇宙的法则。

这种图式紧接着给我们带来一个问题:作为摄影家乃至所有以视觉为诉求的艺术家,我们怎样“看风景”?看风景“不是看任何明确的事物,而是忽视所有细节以欣赏一个完全的格式塔,一处被某一特征主导,却不可简化为这一特征的远景或景色。”(W.J.T.米切尔)因此,我们在赵文昌的照片中,不是看某只鸟,而是看某类鸟;甚或不是看某类鸟,而是看这些鸟如何聚集;同理,我们不是看某块滩涂,而是看这块滩涂的纹理形状,甚或它与鸟儿聚集的形状如何构建成一种新的形式。我想,这也是我们不能冒失地把赵文昌的摄影,归类于“鸟类摄影”的原因。进一步说,尽管“鸟类摄影”没有一个确切的定义,但除却附带的一点生物性知识之外,“打鸟”更多是把鸟儿作为审美对象来对待的,而美与艺术的区别,如英国艺术学者赫伯特·里德所言:“艺术是‘秩序化’的体现,艺术与美的区别不仅仅在于形式与历史,更在于一种价值的差别,美是一种感觉性的价值;艺术却总是知性的价值。”

然后是一种省思的关系。

赵文昌工作了30年的这块以“一千二”命名的滩涂,以及其南部更大的那块“黄河口湿地”,并非一块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村落、盐池、油井、光伏发电厂,星罗棋布。这实际上是我们对待自然的主流态度:为我所用。

到后工业社会,当人类心灵产物的世界(即卡尔·波普尔定义的“第三种世界”)可以独立存在、自行运作时,我们的文化都与自然平行发展并且完全与自然隔离,任何进入文化的事物必然地切断了与自然的本质关联,甚至自然景色都可以被消费或被简化为商品——比如我们从黄河口湿地拍摄的成千上万张照片,无论它们或俗或雅的“调色”,还是它们赖以展示的媒介(屏幕或纸张),都与这块土地没有一丁点儿关系——这些情况导致了任何物质都可以被捕获、被归类,任何物质都要有用,所以任何物质都要同质化为人类(文明)的诉求。

除了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我们能不能单纯只为了欣赏自然的野性、自然自生的力量和自然的美丽而去关注自然呢?实际上,在人类尚未出现之前,自然就已经存在了,是它看着我们抵达,也终究会看着我们离开,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人类之于自然永远处于劣势。那么,不以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观去衡量,不以可怜对方的心态去保护,是不是格局要更大一些?一片荒野的价值,远不是文旅经济或矿产资源的价格所能承载的,它提醒我们在人类社会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阔大的、自给自足的世界,人类的尺度无法衡量它蕴含的希望与可能。

所以诸君应该明白,赵文昌为什么要在那些“养眼”的照片中,加入荒漠、废水坑、炼油厂以及沙尘暴了。

最后,是一种视野。

如约翰·伯格所言:“你眼前的原野,就如同你自己生活中的视野一般大小。”当一个人试图以艺术创作为出发点审视自然的时候,最终都会改变他的态度、立场和价值观,直至眼界大开。

倘若令我们相当自负的形而上的、创造性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形式都源于自然本能,那么我们还会觉得最能代表自然本体的荒野,是没有价值的吗?荒野不仅不是没有价值,相反,它恰恰是价值的诞生之所!

赵文昌是用无人机取代了自己的主体身份,而他所采取的视角则成了人类的替身。这个视角,兴许正是游隼的视角:“游隼能看到和记住我们根本一无所知的图案,方方正正的果园和林地,无尽变换的四边形田野。它靠记忆中的一系列对称图案找到飞越田野的路……”(J.A.贝克)借助无人机,赵文昌如游隼般扶摇直上,游悠放达,居高临下。俯仰之间,外观滩涂浩渺、禽鸥云集;内望炊烟乍起、飘飘袅袅。他将每一次的起起落落,都与自己的生命感受结合,悟其始,知其止。每一次的早出晚归,都与他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块荒地同契,抱其残,守其缺,正如把自己的“严重高反”,也视作上苍的恩赐一样。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 12期·8 版

图文:赵文昌

相关评论:孙京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