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西安奥体中心的田径跑道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的冲线枪声刚过，看台上的欢呼声还没飘远，突然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潮水般的掌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在赛场里翻涌。36岁的苏炳添冲过终点后，没像往常那样挥着拳头喊出声，而是慢慢弯下腰，手指轻轻摩挲着钉鞋的纹路——这双鞋跟着他闯过不知多少赛场，早成了最贴心的“老伙计”。他脱掉战靴，光脚踩在熟悉的塑胶跑道上，满是老茧的双手把钉鞋高高举过头顶，一步一步绕着场子致意。阳光洒在他淌着汗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里藏不住的不舍，这一幕，成了中国田径史上最让人动容的谢幕画面。
这可不是一时兴起的庆祝，是一场实打实的告别。当记分牌旁边跳出“苏炳添挂靴”几个字，全场人才彻底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那个跑出9秒83、把亚洲短跑纪录踩在脚下的飞人，那个32岁还能在巅峰期突破自我的老将，真要和守了二十多年的赛场说再见了。光脚踩在跑道上的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青春唠家常；举着的钉鞋上，沾着的不只是塑胶颗粒，更是几代人对中国短跑的盼头和荣光。
这场在家门口的谢幕战，从一开始就一波三折，差点就留下了遗憾。作为广东队的主心骨，苏炳添本来要跑男子4×100米接力预赛的第一棒，这不仅是他在乡亲们面前露脸的重要时刻，更是他运动生涯收尾的第一站。可偏偏在赛前热身的时候，右腿肌肉突然不对劲，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对短跑运动员来说，肌肉伤就是最要命的“拦路虎”，尤其是接力赛这种高强度比拼，稍微硬撑一下都可能出大问题。
教练组赶紧凑到一起商量，最后决定让年轻队员陈嘉浩临时替他上场。苏炳添扶着栏杆，看着队友们走上起跑线的时候，看台上的相机镜头清清楚楚拍到他抿紧的嘴和攥实的拳头。直播屏幕上的弹幕一下子就炸了，“心疼苏炳添”“千万别硬扛”的留言刷都刷不完，不少人心里已经做好了“飞人赶不上谢幕战”的准备。毕竟36岁的年纪，早过了短跑运动员的黄金期，常年高强度训练落下的老伤就像跟屁虫，这时候出状况，简直是老天爷给这位传奇出了道难题。
可苏炳添从来就不是会轻易认怂的人。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一边让队医紧急处理，眼睛却一秒都没离开赛场。当广东队跑出39秒22、拿了小组第三，靠着递补名额惊险闯进决赛的消息传来，他“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不管队医怎么劝，一个劲地做拉伸。“我必须上，这是我的告别战，我得在跑道上跟大伙儿说再见。”他跟教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含糊。那天晚上，他在理疗室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冰凉的镇痛剂顺着肌肉往下渗，他却盯着墙上的计时器不挪眼，那股劲儿，就像在跟时间掰手腕。
决赛枪响的那一刻，整个奥体中心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下一秒就爆发出山呼海啸似的喊加油。苏炳添站在第二棒的位置，身子往前倾着，眼神亮得像要着火，练了十几年的起跑姿势，就像拉满了的弓弦。当接力棒稳稳递到他手里，他“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步频快得都出了残影。虽然肌肉还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把速度提到了顶，每一次蹬地都用尽全力，把队友递过来的信任和期望，全变成了往前冲的劲儿。最后广东队顺顺利利完赛，冲过终点的苏炳添没急着停下，就用那个注定要被记下来的动作，跟赛场好好告了个别。
“能在家门口跟大家说再见，我这心里特别踏实。”话筒递到他面前时，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飞人，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简单一句话，背后是二十多年一天都没含糊过的坚持。凌晨五点的训练馆，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的；那个起跑姿势，他对着镜子练了上千遍，就为了多快0.01秒；受伤恢复的时候，疼得睡不着觉，他也是咬着牙硬扛。好多人说他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型选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谓天赋，不过是别人在休息的时候，他还在跟自己死磕。
就像2019年那次备战，他的腰伤突然复发，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队医劝他停训养伤，他却找了个护腰绑上，每天减少跑量改练核心力量，别人练一个小时，他就多待半小时加练技术动作。那段时间他跟教练说：“现在多练一点，比赛的时候就多一分底气。”这种跟自己较劲的劲儿，从他入行那天起就没变过。
谁能想到，现在站在亚洲短跑最前面的这个人，早年因为个子矮，被人说“不是练短跑的料”。2004年，15岁的苏炳添第一次踏上跑道，那时候他才一米六出头，教练看着他直摇头：“要不换个项目试试？短跑吃的是身高优势。”可他偏不信这个邪，别人跑10组冲刺，他就跑20组，跑不动了就走两步接着来；别人练完基础动作就去休息，他偷偷加练爆发力，杠铃举得胳膊都抖了还不放下。那些被人泼冷水的日子里，跑道就是他最靠谱的朋友，钉鞋就是他最铁的战友。
2011年，他跑出10秒16的成绩，把全国纪录给破了，这是黄种人第一次让世界知道，我们在短跑上也能有出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拿了百米金牌，成了中国第一个在亚运百米赛道上夺冠的男选手，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时候，他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那模样让好多人看哭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更不用提，9秒83的成绩把亚洲纪录踩在脚下，他成了第一个闯进奥运男子百米决赛的中国人，把“黄种人不行”的鬼话彻底撕碎了。比赛结束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个“1”的手势，那股骄傲劲儿，隔着屏幕都能传过来。
他举着的那双钉鞋，啥大风大浪都见过。鞋钉上的磨损，是每次蹬地留下的军功章；鞋面上的褶皱里，藏着的是无数件湿透的训练服的印记。东京赛道上创造历史的时候，是它陪着；受伤躺平的低谷期，是它在旁边等着；这次十五运完美谢幕，还是它陪着。苏炳添举着它绕场的时候，看台上有人举着写着“9秒83”的灯牌，灯光混着夕阳，把那些闪光的瞬间都定在了这一刻，就像老照片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有个老观众后来接受采访说，他从2010年就开始看苏炳添比赛，那时候苏炳添还是个青涩的小伙子，跑输了会蹲在跑道边发呆。“现在他老了，我们也老了，可他跑出来的成绩，是我们这代人的念想。”这话说出了好多人的心声，那双钉鞋承载的，早就不只是一个运动员的经历，更是一群人的青春记忆。
现场突然响起粤语歌《讲不出再见》，这歌就跟为这场告别量身定做的一样。“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恋”，旋律一出来，好多上了年纪的观众当场就红了眼。他们记得苏炳添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时，紧张得手都攥出汗；记得他破纪录后，跳起来挥拳的样子，嗓子都喊哑了；记得他受伤后面对镜头，笑着说“没事”的硬撑。这个飞人，早就不只是个运动员了，他是一代人的青春符号，是好多普通人追梦想时的标杆。
有个网友在评论里说：“我高考那年，每天刷题刷到崩溃，就看一遍苏炳添破纪录的视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现在我工作了，他却要退役了，感觉自己的青春也跟着谢幕了。”这种共鸣，不是因为苏炳添站得多高，而是因为他的坚持，让每个为生活打拼的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苏炳添的传奇，可不光是跑道上的那些成绩。他把欧美选手在短跑领域的“垄断墙”给撞开了，让全世界知道，黄种人在百米赛道上也能站C位；32岁的年纪，好多运动员都开始想着退役了，他却能突破自我，刷新亚洲纪录，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年龄就是个数字，想追梦啥时候都不晚；赛场下的他更是没架子，说话温温和和的，转型当暨南大学老师后，把自己的训练心得掏心窝子传给学生。
有一次上课，有个学生问他：“苏老师，我练短跑总觉得没进步，想放弃怎么办？”苏炳添没讲大道理，就说：“我以前练起跑，每天对着镜子练，练到膝盖都青了，才比以前快了0.02秒。进步慢不怕，怕的是停下来。把每个小目标做好，攒起来就是大成就。”他上课的时候，会亲自给学生示范动作，蹲在地上教他们调整步幅，跟在赛场边的样子判若两人，可那股认真劲儿，从来都没变过。
现在虽然说要挂靴了，但苏炳添没打算离开他最爱的田径圈。“以后我要帮祖国带更多田径苗子，让那些喜欢短跑的娃都能圆自己的梦。”他在告别仪式上说的这话，让大家看到了另一种传承。从在赛道上追光的人，变成给后辈点灯的人，身份变了，可对田径的那股热爱，一点儿没减。
有个跟着他训练的年轻队员说：“苏导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光教我们怎么跑，还教我们怎么做人。有次我比赛没比好，哭着说不想练了，他就陪我在跑道上走了一圈，说他以前也输过好多次，输不可怕，怕的是不敢再站上来。”这种言传身教的力量，比拿多少块金牌都金贵。苏炳添心里清楚，自己的时代总会过去，但中国短跑的希望，在下一代身上。
苏炳添的告别能让这么多人共情，说到底是因为他的故事里，有每个普通人的影子。我们可能没机会站在国际赛场上，没能力打破世界纪录，但谁没为了一份喜欢的事拼过命？谁没为了一个目标咬着牙坚持过？谁没跟自己珍视的东西说过再见？他用二十多年的坚持告诉我们：追梦跟年龄没关系，只要心里有火，就值得全力以赴；他用这么体面的告别证明：结束不是遗憾，是新的开始。
就像那些在工厂里加班的工人，为了家人的生活咬牙坚持；那些在校园里备考的学生，为了理想的学校挑灯夜读；那些在农田里劳作的农民，为了好收成起早贪黑——苏炳添的坚持，和这些普通人的努力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为了自己的目标，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告别，能让这么多人感同身受。
绕场致意结束后，苏炳添转身往运动员通道走，光脚踩过的跑道上，好像还留着他奔跑的脚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个曾经在跑道上追着风跑的少年，现在带着一身的荣誉，要去赶下一场路了。飞人的时代虽然结束了，但他那种不服输的拼劲，会像一颗种子，在好多人心里发芽。
有个小男孩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苏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第一！”苏炳添听见了，回头冲他笑了笑，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那个瞬间，让人突然明白，所谓传承，就是这样——老一辈的人把火炬传下去，年轻一辈的人接过来，接着往前跑。苏炳添虽然要离开赛道了，但他点燃的那股火，会一直烧下去。
钉鞋放下来的时候，掌声总会散场；但传奇谢幕的时候，精神永远不会走。苏炳添用他的一辈子告诉我们：真正的传奇，不是永远站在最高处，而是拼过、爱过、守过，就算要告别，也能带着热爱和希望，去闯下一段路。那些被他照亮的日子，那些为他欢呼的瞬间，会变成中国田径史上最暖的一笔，也会变成每个追梦者心里最宝贵的回忆。
以后我们再提起苏炳添，可能会忘了他具体的比赛成绩，但一定会记得那个光脚举着钉鞋的身影，记得他说过的“坚持就是胜利”，记得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证明：普通人只要肯拼，也能活成自己的传奇。而这，就是苏炳添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文/星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