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届全运会的田径赛场上,女子跳高决赛的聚光灯把沙坑照得亮堂堂的。当裁判举着白旗,示意胡麟鹏1米84的成绩有效时,这个姑娘没像小伙子们那样振臂高呼,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疼老朋友,可眼神里的劲儿,藏着足足三届全运会熬出来的释然。站上铜牌领奖台的那一刻,她望着看台上挥着小国旗喊她名字的观众,鼻尖一酸:这几年跟膝盖较劲的日子,这三回朝全运奖牌奔的路,总算有了个实打实的交代。

常看田径的老观众都熟胡麟鹏,这姑娘往助跑线上一站,后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横杆不挪窝,那股子精气神儿特别打眼。赛场上她跳得轻盈,身子一弓一弹就过了杆,可没人知道,每次落地时膝盖传来的那阵刺痛,早成了她的“老伙计”。就像她赛后发朋友圈说的:“这几年拿点成绩,总伴着些小波折,膝盖的毛病就没断过。”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藏在里头的苦,只有她自己清楚——训练完膝盖肿得像馒头,上楼梯得扶着墙,就连睡觉都得在膝盖底下垫个枕头,稍微动一下就疼醒。
往前倒几年,胡麟鹏正是涨成绩的时候,助跑的步点踩得越来越准,爆发力也一天比一天强,教练都说她“再冲一把就能摸到国家队的门槛”。可偏偏这时候,膝盖开始闹脾气。跳高这项目邪乎,助跑、蹬地、起跳,就这一瞬间,膝盖得扛住比自己体重沉好几倍的劲儿,跟扛着块大石头跳起来似的。一开始只是训练完有点酸胀,她寻思着“年轻人哪有不累的”,从队医那儿拿点膏药贴上,转天接着练;后来赛前热身都得咬着牙,膝盖里像塞了颗小石子,又酸又麻,她就找绷带缠得紧点,心里就一个念头:“先比完再说,不能让这么久的训练白费。”直到今年上半年,一次队内测试赛,她刚跳过1米85,落地时膝盖“咔嗒”一声,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被队友架着送到医院。医生拿着片子皱着眉说:“必须打封闭,再硬扛就得废了,到时候别说比赛,走路都费劲。”那一刻她才真慌了,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训练馆的样子——那些画着横线的跑道,被摸得发亮的横杆,还有教练在旁边喊“再来一次”的声音。
打封闭那天,队友都陪着她去的。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自己的膝盖,眼睛盯着走廊墙上挂的宣传画——那是上届全运会的跳高冠军领奖的照片,她跟那画比划过好多次,说“总有一天我也得站在那儿”。麻药慢慢渗进去,膝盖的疼劲儿缓了,可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难关在康复室。从第二天起,她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早上七点准时到康复中心,先拿热毛巾敷膝盖,敷得热乎乎的再开始活动关节,康复师帮她掰腿的时候,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攥着床单都出了印子,嘴里却硬撑着说“再加点劲儿,我能扛住”;下午练核心和下肢力量,单腿站在平衡垫上,站到腿肚子打颤也不下来,靠墙静蹲的时候,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能砸出小水点,教练在旁边劝“歇会儿吧”,她摇头说“多练一分钟,比赛就多一分底气”。有回练到一半,膝盖突然抽疼,她扶着墙蹲在地上,缓了好半天,队友递水给她,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抹了把汗又站回了训练垫上。就这么熬了小半年,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恢复成这样,全靠硬拼出来的。”
胡麟鹏说“有时候我自己都恍惚”,这话特别实在。运动员的日子,从来不是“越拼成绩越好”这么简单。有回训练,她状态特别顺,1米88的高度一跃而过,下来的时候跟教练击掌,说“感觉膝盖啥事儿没有”,结果转天做核磁,医生说旧伤有点反复,得减量训练;还有回参加锦标赛,她没发挥好,1米80都没跳过,下来蹲在沙坑边哭,可哭完跟教练复盘,反倒把助跑节奏的问题摸得明明白白——原来前半程步点太快,导致起跳时没攒上劲儿。慢慢她就琢磨透了:有时候跳得好,不一定是真的好,可能藏着伤复发的风险;有时候跳砸了,也不一定是坏事儿,反能把藏着的毛病揪出来。就像老家老人说的“塞翁失马”,运动这行,哪有一帆风顺的,疼过、输过,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
这次来全运会,她心里没揣着“必须拿金牌”的大目标,反倒踏实。出发前一天,她跟队友去超市买东西,顺手查了比赛地的天气,一看“降温10度,阵风5级”,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跳高最怕大风和低温,风一吹,助跑的节奏就乱,跟走路踩在棉花上似的;天儿冷,肌肉僵得像冻住的面团,想发力都发不出来。她跟教练通电话,教练说“别想太多,把能做的都做好就行”。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她从小就不是爱空想的性子,姥姥常跟她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件一件办”,所以她没琢磨“要是拿了金牌该怎么庆祝”,而是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能把影响降到最小”。
为了扛住低温,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了最厚的羽绒服,还是妈妈去年给她织的毛衣,比赛间隙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胳膊和腿做动作,队友笑她“像个裹着棉被的运动员”,她也笑,说“暖和点才能跳得高”;为了适应风,她提前两天就去赛场练,风大的时候就多跑几遍助跑,记着“逆风的时候步点慢半拍,顺风的时候收着点劲儿”,还拿个小本子记下来,什么时候风往哪边吹,自己的步点该怎么调;候场的时候,别人都在聊天放松,她戴着耳机听着节奏强的歌,脑袋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过助跑、起跳、过杆的动作,连落地时脚该怎么放都想得明明白白。有回教练拍她肩膀,说“别太紧张”,她抬头笑了笑,说“不是紧张,是怕漏了啥细节”。这份踏实劲儿,比啥都管用。
决赛那天,赛场周围挤满了人,加油声浪一波盖过一波。横杆从1米70开始往上加,跟闯关似的,不少选手跳了几次都没过,摇摇头下了场。胡麟鹏倒是稳,1米70、1米75、1米78,都是一次就过,助跑的脚步声在嘈杂的赛场里特别清楚,踩得又准又稳。等到横杆升到1米81,赛场上就剩五个人了,风也越刮越大,吹得横杆都有点晃。她第一次助跑,刚跑两步就感觉不对,风把身子吹得有点偏,步点没踩准,起跳的时候差了一点,横杆掉了下来。场边的教练比了个“别急”的手势,她点点头,走到场边喝了口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又重新站回助跑线。这次她放慢了前半程的速度,眼睛紧紧盯着横杆,快到起跳点的时候,猛地加速、蹬地,身子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过了杆!看台上的观众一下子喊了起来,她下来摸了摸膝盖,心里松了口气——这一下,没疼。
1米84,这是决定奖牌的高度。前面两个选手都试跳失败了,压力全到了胡麟鹏身上。她深吸了口气,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拍了拍膝盖——这是她的小习惯,每次关键跳都要跟膝盖“打个招呼”。助跑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蹬地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熟悉的紧绷感,可训练了上千次的动作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想都不用想就完成了起跳。当她感觉自己越过横杆,重重落在沙坑里的时候,没立刻起来,就躺在那儿望着天上的灯,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上半年打封闭时医生严肃的脸,康复训练时滴在垫子上的汗,前两届全运会没能站上领奖台的遗憾,还有妈妈在电话里说“累了就回家”的声音。直到裁判举着白旗示意“成功”,她才撑着胳膊坐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这枚铜牌,是她咬着牙熬出来的,比金子还沉。
“其实人生也是这么回事儿”,胡麟鹏发朋友圈的时候写了这么一句,特别接地气。就像她没法让风停下来,没法让天暖和起来,人生里也有好多事儿是没法控制的——可能努力了半天没结果,可能顺顺利利的时候突然出岔子。但能做的,就是像应对坏天气那样,提前做好准备,把自己能掌控的事儿做到最好。她想起小时候练跳高,姥姥总在旁边看着,说“庄稼得一棵一棵种,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急不来”。现在她总算懂了,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一口吃成胖子”,而是不管遇到啥事儿,都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把该做的都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这种想法,比拿奖牌更让她踏实。
赛后发朋友圈,她写得最多的是感谢。她感谢教练,受伤的时候教练天天陪着她去康复中心,帮她记训练笔记,比她自己还上心;感谢队医,每次膝盖不舒服,队医都跟“老中医”似的,捏捏揉揉就缓解不少,还总叮嘱她“别硬扛”;感谢家人,爸妈从来不说“你得拿金牌”,只说“吃好睡好,身体要紧”,妹妹还特地画了张画寄过来,上面写着“姐姐是大英雄”;更感谢那些来现场的观众,有几个从河北赶过来的粉丝,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她本来写了一长段话,改来改去,最后只留下一句“我们来日方长”,后面加了个红心。这四个字,是说给支持者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路还长,现在只是个开始。
这是胡麟鹏第三次参加全运会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紧张得助跑都差点踩错步点,最后没进决赛;第二次她进了决赛,可在1米82的高度上栽了跟头,看着别人领奖,她躲在休息室里哭了一场;这一次,她终于站在了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铜牌,笑得特别踏实。这三届全运会,就像她人生的缩影,有过慌慌张张,有过磕磕绊绊,可从来没停下过脚步。膝盖上的伤还在,可那些伤痛早就不是阻碍,成了她的“军功章”。1米84不是她的最好成绩,铜牌也不是她的终点——她才二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还有好多横杆等着她去跳,好多目标等着她去实现。就像教练说的:“这孩子身上有股子‘轴’劲儿,认定的事儿就不会放,将来肯定能跳得更高。”

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胡麟鹏望着冉冉升起的国旗,把铜牌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她轻轻握紧拳头,指甲碰到掌心,传来一点痛感——这痛感让她特别清醒,就像膝盖传来的感觉一样,提醒着她曾经的努力,也激励着她未来的路。她知道,回去之后,康复训练还得接着练,膝盖的保护还得更上心,下一场比赛的准备还得更细致。可她一点都不怕,因为她明白,所谓“来日方长”,不是等着天上掉馅饼,而是带着伤痛也要往前冲,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那些没跳过的高度,那些没实现的梦想,都在前面等着她。这枚浸着汗水和泪水的铜牌,是她逐梦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会让她站得更高,跳得更远。等到下次站上赛场,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挺直腰板,盯着横杆,用最好的状态,跳出属于自己的高度。
文/星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