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岁末,我再次回看这一年拍摄森林大火的照片时,思绪瞬间被拉回3月份扑救雅江山火时——火光冲天,只能看到消防员小小的背影,那是我们最艰巨的时刻。

图片2024年3月17日,四川雅江县城附近,山火正在燃烧。

图片2024年3月19日,四川雅江2号火场东北线,四川省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一中队消防员正在清理烟点。

图片2024年3月21日,四川雅江3号火场,消防员正在扑救山火。

图片2024年3月21日,四川雅江,地表火烧过的原始森林。

图片2024年3月23日,消防员在扑救四川雅江森林火灾间隙短暂休息。

图片2024年3月23日,特勤大队消防员在雅江森林火灾现场扑救山火。

图片2024年3月24日,雅江2号火场南线,特勤大队消防员连夜阻止山火向村庄蔓延。

图片2024年3月29日,特勤大队消防员完成雅江森林火灾扑救任务后,群众送来了鲜花。

我和战友们连续多日爬上雅江火场最高的山头、打掉最烈的火头后,大家的身体和心理压力都到了极限,我强撑着举起相机,拍下了战友们并肩战斗的身影。此后,雅江的1号和3号火场再无明火。

我是一个消防员,17年的消防生涯里曾经历无数危险火环境,但没有一次像雅江山火那样觉得自己扛不住了:恐怖、窒息、毁灭的感觉不断袭来;10级以上大风,人只能紧紧抱着树才不致被吹跑;多条火线从四面八方将高山峡谷烧成一片,在9000米高空看到的雅江就像一片火海,连400多公里外的成都天空都变黄了。

3月18日,我带了两瓶矿泉水,与战友一起爬向海拔4500米的火场。走着走着,矿泉水就冻住了,拧开瓶盖全是冰块。严重的高原反应让人头疼胸闷心慌,眼睛发黑,但只能咬牙破冰前行。

战友贺奎给我和天钧留了一半剥开的橘子,等我俩吃的时候,不到半小时已经变成了冰碴子。有人在山沟里为大家探路滑倒在冰河里,拉起来走了几步,裤子就冻硬了。一路上,身体动起来是热的,停下来是冰的。此时,我感觉在山顶打火比呼吸都简单,可前提是得走完这10公里4000米以上海拔的火线。

“立刻增援八角楼村!”

3月23日,刚打完一条火线回到宿营地,还没来得及吃饭,我们就接到增援命令。318国道沿线的村民们惊慌失措,担心火会引燃自家屋子的时候,消防车已经驶入了火场。从医院回来的战友唐天钧把中队分成6个战斗小组,每组负责一段,沿路铺设管带,架好水泵水囊,并告诉兄弟们不用等命令,只要火下来人就攻上去,守住老百姓和村庄。

30辆消防车,上百根管带,上百名消防员,像一面红色的墙,挡在山火与村民中间。

凌晨1点,风最弱的时候,唐天钧和贺奎兵分两路上山打火。消防员吉胡布铁被水枪直接射到眼睛,啥也看不到,过了好久才有光感;当大家上车吃东西时,天钧和浩杰却在吃药。他俩在打火中得了急性支气管炎,上山前和下山后都要把药吃了才勉强挺得住;瑞民把车上的空调开到最大,脱下湿透的衣服裤子坐到椅子上,几秒钟就睡着了……这一夜,大家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一直打到天亮明火熄灭,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山。

3月24日,兄弟们短暂休息后又上山清理烟点。瑞民的任务是带着五班死守最危险的山沟,山上上百号兄弟的安危全压在瑞民身上。看着80度的陡坡,厚厚的腐殖层和青冈林,偶尔冒出来的青烟,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有糟糕的风,他判断很可能会有地下火,这种地形和植被最容易发生爆燃。

打火这几天,瑞民瘦了10斤。他把人铺开找烟点,自己一直盯着沟里林子下方观察潜伏的地下火。果然半小时后,一股烟冒出来瞬间形成明火,瑞民攥着枪头连滑带滚跳下去,用对讲机狂吼“水泵加压,水泵加压,沟里燃起来了”。解除险情后,他屁股疼得要命,青了一大块,才发现原来摔在像刀一样的石头上。

“带装备,上面复燃……”清理完烟点撤到山脚,经磊的一班刚脱下头盔防火服端起碗,唐天钧急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呼啸而出。

“XX”!经磊罕见地爆了粗口,因为兄弟们和送饭的老百姓都在上面。他让班里的消防员带装备赶上来,自己和布铁拿起衣服头盔就往上冲。这个曾在全国救援比武中荣立二等功的小伙,冲到身体发软想吐,翻过山脊才找到树林下的火线。他俩把树叶掰下来一顿猛打,几分钟后当听到援军水泵到了的时候,经磊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连续忙碌11个昼夜后,3月26日下午雅江山火终于扑灭了。我们中队这次45个战友上山打火,其中25人结了婚,20人还没结婚;12人有小孩,5人妻子怀孕,8人正在备孕,6人有女朋友,14人还没对象。战友们年龄分别从“00后”到“80后”,大家都是父亲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爸爸……在这场艰难的战斗中,我记录的不只是一支消防队伍和一个个消防员,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在大火中的悲欢离合。

有人曾问我什么是战友,我每次回答都很抽象,但打灭雅江山火后就有了具体的答案,战友就是:

一起爬“绝命山”!

一起喝“续命水”!

一起肩并肩打火!

……

消防生涯中让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这火多大,那爆燃多恐怖,反而让我笃定的是那些打火中战友与战友之间、战友与家人短暂联系时的小小片刻,纯真、温柔且永恒!2024年底,又一批参加雅江山火扑救的战友离开了消防队伍。虽然扑救山火就像一场战役、一次战斗,但战士只会怀念战友,不会怀念战场。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15 期· 8版

作者:程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