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总部召开了一场备受外界关注的全员大会。

会场里面,响起 Tom Petty 悲壮的《I Won’t Back Down》,也就是《我绝不退缩》。昏暗的会场之中,无数工程师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

点点微光汇聚成一片晃动的灯海,气氛复杂又让人唏嘘。

这是黄仁勋辞去 CEO 职务之后的第六天。线上线下合计 4.9 万名英伟达员工,守着这场全员会议。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期待,等着刚刚走马上任的临时 CEO 科莱特・克雷斯,为这艘失去核心船长的万亿巨头指明前路。不少人甚至还抱着一丝幻想,期待能够听到迎回黄仁勋的好消息。

可当科莱特・克雷斯站上讲台,麦克风刚刚打开,抛出的第一个重磅消息,并不是宏大的技术战略,也不是感人的情感安抚。

而是一份清清楚楚的发钱时间表。原定明年春季才落地的年度调薪,直接提前到 12 月 1 日执行,额外的股权激励,也提前到 12 月 8 日就进行发放。

消息传出去之后,网上议论瞬间炸开。不少网友感慨无限悲凉,传奇创始人刚刚出局,执掌财务十三年的大管家上台,不谈理想愿景,上来就真金白银撒钱。

很多人觉得,这就是赤裸裸的收买人心,用来掩盖黄仁勋离开之后,公司内部巨大的领导力真空。

不过这件事不能只看表面,网友看到的只是故事的一半,背后藏着硅谷职场十分残酷的现实。

如果你简单认为,这位曾经任职思科、微软的华尔街财务老兵,只会靠花钱买太平,那你就低估了这场风波之下的重重危机。

把时间拨回到全员大会召开前的 24 小时。英伟达内部提问箱,已经堆进来接近 700 条来自员工的提问。

吃瓜网友本以为,排在第一位的提问,一定是黄仁勋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可后台统计出来的数据十分现实,高居榜首的问题居然是:我们的薪酬和股票该怎么算?

很多人调侃,连英伟达工程师都这么现实。但这并不是员工薄情寡义,而是硅谷特殊的薪酬机制,在股价暴跌的环境之下,直接变成了一把伤人的利刃。

过去这几年,英伟达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造富神话。公司内部超过 75% 的员工,身家突破百万美元,接近一半的人账面资产超过 2500 万美元。

但这些财富,并不是安安稳稳躺在银行卡的现金,大多是按季度逐步解锁的限制性股票 RSU。

按照当地的税法规定,股票解锁的当天,就会按照当天的市场价格,预扣最高 37% 的联邦个税,如果再叠加加州地方税,整体税负压力会更加吓人。

这就造就了无比残酷的 “死亡剪刀差”。很多工程师,之前看着高涨的股价,背上了千万级别的房贷,也缴纳了高额预扣税款。

谁也没有想到,紧接着就爆发风波,黄仁勋被迫递交辞呈。英伟达股价从高点一路向下,较高点回撤达到 37%,短短几周时间,市值蒸发规模达到一两万亿美元。

员工手里还没完全解锁的股票直接大幅缩水,纸面财富大幅缩水,不少人的现金流直接亮起红色警报。

就连上台讲话的科莱特・克雷斯本人,也是这场股价大跌里面损失惨重的一员。她去年基本工资不到 90 万美元,绝大部分收入来自股权激励,价值高达 1283 万美元。

短短几周时间,她个人持股市值,从 10 亿美元跌到 7.5 亿美元,个人资产凭空蒸发 2.5 亿美元。

我们可以打一个通俗比方,英伟达就像一家经营了 33 年的米其林三星大饭店。

过去全靠厨艺顶尖、性格强势的总厨黄仁勋撑住整个招牌,后厨一大批员工,都打心底里敬佩这位创始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总厨被迫离开岗位。一直管账的财务负责人克雷斯,被董事会推出来,临时接手店长的位置。

外面的世界早就暗流涌动,马斯克公开表态,如果可以,很乐意聘请黄仁勋。全硅谷无数猎头,拿着空白支票守在英伟达门外,到处挖核心技术人才。

这位财务出身的临时管理者,并不懂那些镇店招牌大菜,总不能站在台上,空喊企业文化画大饼。如果只讲情怀,台下的工程师根本不会买账。

当一个团队的精神图腾轰然倒塌,情怀和信仰会快速贬值,真金白银,才是跨立场通用的硬通货。

提前发放调薪、股权,在外人眼里像是收买人心。可对于当下的英伟达来说,这是迫不得已的急救手段。首要目标,就是防止核心人才大批量出走,导致整个业务直接停摆。

如果说提前加薪是紧急止血,那么 12 月 8 日追加发放股权,就是科莱特・克雷斯作为顶级 CFO,算得极其精明的一步棋。

很多局外人看不懂,纷纷嘲讽股价都在下跌,现在发股票,这不就是画大饼吗?但事实恰恰相反。

全员大会召开的前一天,英伟达刚刚交出一份相当亮眼的三季报成绩单。单季营收 1158 亿美元,同比大涨 103%。

数据中心业务营收 1076 亿美元,暴涨 110%,下一季度营收指引来到 1300 亿美元,新一代算力硬件已经开始出货,账上手握 2273 亿美元股票回购资金。

这家公司并不是一台破败的旧机器,而是一台还在疯狂产生利润的超级印钞机,只不过因为创始人突发变故,股价迎来阶段性打折。

克雷斯选择在股价回撤 37% 的低位,给员工追加授予股票,相当于用折扣价给员工发放福利。只要 AI 算力的市场需求还在,未来股价一旦修复上涨,这批低位拿到的股票,就可以给员工带来丰厚收益。

但是这些股票,依旧设置四年的分批解锁规则。一旦员工中途跳槽去往 AMD、谷歌还有马斯克的 xAI,还没有解锁的股票会直接清零失效。

翻阅古罗马历史就能看到类似场景。当战功赫赫的老统治者下台,新上位的管理者面对人心浮动的禁卫军,第一件事从来不是发表长篇演讲,而是打开国库发放赏赐,稳住军队。

业内也把这种手段称之为 “即位赏赐”。科莱特・克雷斯靠着这套沉甸甸的 “金手铐”,为董事会争取到三到六个月宝贵的战略缓冲窗口期。

全员大会上最让人唏嘘的一幕,还并不是发钱这件事,而是彻底关上黄仁勋回归可能性的表态。

大会召开之前,数千名英伟达员工签署联名信,不少人发送全员邮件,公开向董事会施压。

大家直言,如果美国辜负了这位推动 AI 行业前进的人物,那么世界就配不上黄仁勋。

就在全员大会召开前一日,黄仁勋本人也公开发表致歉声明,同时表态,如果符合多方利益,自己很乐意重新回来担任 CEO。

很多人会想起 OpenAI 当年的风波。当初 700 多名员工联名,直接逼迫董事会改变决定,迎回山姆・奥特曼。所有人都以为历史会再度重演。

但这一回,故事走向完全不一样。亲手焊死回归大门的,不是临危受命的克雷斯,也不是做空机构。而是英伟达历史上第一位董事会主席哈维・琼斯。

他是 1993 年英伟达初创时期就加入的元老,陪伴黄仁勋,从小小的车库一路做到五万亿级别的商业帝国,实打实的三十三年老战友。

他在大会上态度十分冷峻,公开宣告,董事会不会撤销接受辞呈的决定,同时也不会去寻找所谓 “黄仁勋复制品”。

连并肩三十三年的老战友,都拒绝黄仁勋重返岗位,说明整件事,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私人感情的范畴。

OpenAI 当年冲突,只是公司内部技术路线的分歧。但如今的英伟达,还要面对外部重重压力。

如果董事会选择迎回黄仁勋,整个企业就要承担极高的潜在风险,甚至会让整个巨头陷入被限制、被断供的危险境地。

为什么一个人的离开,可以让一家万亿级别的科技巨头,产生如此剧烈的震荡?这就要追溯到 1996 年,英伟达那段生死存亡的过往。

那一年英伟达初代芯片 NV1 遭遇彻底失败,公司账上的现金,仅仅够给全体员工发放三十天工资。黄仁勋只能大规模裁员,最后靠着外部的信任拿到 500 万美元,才勉强活下来。

这次濒临破产的经历,深深烙印在黄仁勋心里,也塑造了英伟达三十多年独有的组织模式。公司长期不设置 COO,也没有完整的接班人培养体系。

将近六十位高管部门负责人,直接向黄仁勋一个人汇报,就连执行副总裁,手里都没有独立预算审批权限。

这种高度集中的 “单核大脑” 模式,顺境的时候,是战无不胜的利器。可一旦唯一的核心人物离场,各个部门就如同断线木偶,到处都是漏洞。

所以这次全员大会,克雷斯没有选择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把十二位核心技术、业务高管全部推上前台集体亮相。

董事会心里十分清楚科技圈流传的 “CFO 魔咒”。看看老对手英特尔就能窥见一二。2018 年英特尔 CEO 因为私人风波离职,CFO 临危接手。后续又一次变故,依旧是财务负责人出来代为掌舵。

财务出身的管理者,擅长把报表打理得漂漂亮亮,可面对前沿技术判断,往往趋于保守,最终错过了 AI 时代的重大机遇。

英伟达董事会,已经委托顶级猎头公司,面向全球筛选正式 CEO 人选。科莱特・克雷斯,仅仅只是过渡看守内阁。

全员大会落下帷幕,摇滚歌曲慢慢停止,会议室灯光重新亮起。

4.9 万名英伟达工程师合上笔记本,走出会场,继续调试新一代的算力芯片,同时静静等待 12 月即将到来的调薪通知。

皮衣教主用三十多年的偏执与热血打下偌大商业江山。可巨型现代商业帝国,终究不能完全依靠某一个英雄个人,要依靠制度、契约,还有冰冷的利益算计共同搭建。

至于这台失去灵魂掌舵人的超级印钞机,还能依靠过往惯性全速奔跑多久,整个硅谷和华尔街,都在屏息观望。

不知道看完英伟达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你觉得只靠发股票锁人才,能够帮这家巨头安稳渡过难关吗?

(文 / 楠楠)

作者 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