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 8 月开始,朱之文的商演计划一场接一场落空,他这些年主要就靠商演。青岛、潍坊、西安、郑州、泰安、淄博、济南、曲阳,算下来至少十五六场被取消。有的提前一周通知,有的他已在高铁站检票,电话追过来说不用来了。还有一场在济南的会展中心,人到了,妆也化了,演出服也换好了,开演前几十分钟被叫停。河北那场,他站在后台等上场,主办方走过来,话说得慢:演不了了。
这些取消理由并不完全一样。有的说审批还没走完,有的说主办方自己退场,有的说场地存在安全隐患。可绕来绕去,背后都绕不开一个共同点:有人持续向文旅、税务、主办方和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电话打得密集,材料递得频繁。演出没演成,成本却已经发生,票务、场地、差旅最后都落在结算单上,忙活一圈谁也没赚到,倒是有人把材料攒了厚厚一大叠纸,说到底还是那点旧账。
被指为举报人之一的刘姓男子,对朱之文来说并不陌生。2023 年,朱之文曾因名誉权纠纷起诉过他,案子最后以调解结束。他签过一份承诺书,落款是 7 月 3 日,写明不再在网上发布关于朱之文的不实消息,不再侵害其名誉。朱之文随后撤了诉。这张纸当时只是调解的收尾,谁也没想到两年后会被翻出来,成了整件事里最要紧的那一份材料。官司虽然以调解收场,可两边的话其实都没说完。
今年这位刘姓男子重新出现,承认自己是实名举报人。他说举报理由是偷税漏税,材料已递到国家税务总局,并强调手上有证据。除了税,他又加了一条:对方翻唱、剽窃别人作品,按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不具备演出条件。证据从哪来,他说是另一位韩姓人士给的。记者后来又找到这位人士,对方否认参与举报,也否认所谓的分账和代理关系,一句话把线头剪断了,也顺手把责任推给了别人。

面对那份承诺书,他的解释是:自己只是承诺不发布没有依据的东西,现在的举报都有凭有据,不算违约。朱之文的看法正相反:那是法庭调解之后的保证,对方承诺不再攻击,他才撤诉。同一张纸,两个读法,谁也不退。一个普通人被反复盯上,背后往往不只是几句气话那么简单,也不只是一场官司的输赢,还有一堆没写在纸上的东西,外人很难看全。这些话听着都成立,可凑在一起就打架。
另一名受访者王姓男子,说法更绕。他先纠正记者:不要说举报,他只是按政策反映情况,核实演出内容和报备材料是否一致。他列得很细:有没有挂靠演出公司,备案信息齐不齐,现场播放的歌曲、演出服装和报批内容是否对得上。他还提到 8 月那次进学校参加活动,现场换衣服、课堂互动、教英语,这些是否也在报备范围内,报了以后到底有没有人核。这些问题,有人答一句就不算难了。
这位王姓男子承认,2020 年他曾多次反映过朱之文家门口聚集人员等问题,后来停了一段时间。今年重新留意,是因为看到对方进学校教英语的视频。他觉得,按对方的受教育情况去教英语,容易给孩子带来不好的示范。不过后来有媒体核实,那场活动屏幕上的英语题目只是背景画面,当事人主要是给备考学生鼓劲,并非正式授课,视频是剪过之后才变了味,前后差几十秒钟,意思就全变了。
两个人一南一北,身份不同,说法也不同。一个盯着税和版权,一个抠流程和细节,可他们的行动节奏高度同步:演出排到哪,电话就跟到哪。除了文旅、税务和政务热线,电话还打到主办方单位领导的办公室。有主办方透露,甚至有人放话,只要人敢来,就到现场放鞭炮,这些话传开之后,很多合作就不用再谈了,谈也没法谈,谁也不敢签这个字。话说得越硬,越怕人听不清。

县域商演利润本来就不厚,合同里的违约条款又严。一旦遭遇集中投诉,主办方要同时面对政务问询、退票、舆情和现场风险。很多中小主办方没有精力反复解释,权衡之下,取消演出成了最省事的选择。与其说是被谁说服了,不如说大家都算过账:赔一笔违约金,比扛一场说不清的现场要便宜,也安全。算盘一响,演出就没了,人白跑一趟,票也退了,场地也空着。这种不确定性,比一次亏损更劝退。
举报本身不是问题。演出合不合规、税缴没缴、版权有没有授权,本来就该有人盯着,这是监督的正当部分。可当举报变成批量、组织化、持续施压,性质就变了。递一份材料不花钱,打几个电话也不花钱,可对面是一个人的饭碗,是一场活动的成本。这种不对称,才是这件事最让人别扭的地方,也是它比八卦更值得说的地方,因为这里头有真金白银。举报是权利,可权利的用法也确实有边界。
朱之文这边的说法是:自己从未被任何官方部门认定为劣迹艺人,也没有行政处罚记录。税务上,他说报酬要么由主办方代扣代缴,要么回户籍地自行申报,当地税务部门也否认过网传 “十五年纳税一点一八亿” 等不实说法。版权上,律师表示商演翻唱不等于剽窃,关键看主办方有没有按规定取得授权,这一点常被混为一谈,也最容易被当成把柄递上去。两边都在讲自己的道理,可道理之间没有桥。
他没有经纪人,也没有专门的法务,电话自己接,合同自己看,证据自己存。手机里存着群聊截图、政务热线回复和主办方发来的取消通知。10 月 23 日,他去派出所报了案,之后又带着律师补充材料,律师说公安已经受理,正在收集证据,可能走公诉路径。他说不接受道歉,该民事就民事,该刑事就刑事。这件事走到现在,最该看的还是那份证据,举报不能只靠嗓门,也不能只靠截图来猜。
文/K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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