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罢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看过历代御窑的精工与华贵,转身走进烟火鲜活的三宝村,心境会自然而然慢下来。博物馆里陈列的,是经过层层筛选、反复打磨,承载着瓷都千年传承的正统风骨,每一件器物都恪守制式,线条规整、釉色匀净,是古人倾尽心力追逐完美的证明。而三宝村盛放的,是景德镇当下另一层自由灵气,清溪沿着村落蜿蜒流淌,大大小小的陶瓷工坊错落分布在道路两侧,没有流水线复刻出来的仿古瓷,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文创,只有泥土与窑火相遇时,那些不受控制、不那么规整的碰撞。在三宝瓷谷艺术馆旁的小院之中,静静立着一只青花大瓶,当地人给它取了一个特别的名字,受气瓶。很多初见它的游客,第一眼很难理解这件器物的妙处,它没有传统赏瓶端正挺拔的姿态,瓶身微微倾斜,带着一点不对称的弧度,也就是瓷工口中的歪脖瓶,这份烧制里诞生的瑕疵,恰恰是它故事的起点,它从一件烧制失败的残次品,到被人看见、被赋予寓意,完成了三次截然不同的转身。

陶瓷烧制本就是一场和不确定性博弈的过程,哪怕是经验老道的匠人,也很难百分百把控窑内的变化。泥土的湿度、坯体的厚薄、窑温起伏、火焰游走的方向,任何一个微小变量,都会改变器物最终的形态。这只受气瓶最初的身份,就是一次窑烧事故里产出的歪脖瓶。匠人做好坯体,画上青花纹样,满怀期待送入窑中,等到开窑取出,才发现高温之下坯体发生形变,瓶身向一侧倾斜,脖颈歪斜,失去了传统瓷器讲究的端正平衡。按照长久以来陶瓷行业的标准,这样的器物属于瑕疵品,无法作为商品流通,不能上架售卖,也很难放进常规的陶瓷展厅。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歪瓶、变形瓶,大多会被直接敲碎丢弃,变成窑渣,埋在工坊外面的泥土之中。这是它的第一个阶段,是被窑火留下印记,等待被判定作废的残次品,也是它第一次命运的节点,它本该和无数失败瓷坯一样,归于尘土,彻底消失。
但在三宝村这片包容度极高的土地上,完美从来不是评判陶瓷唯一的标尺。这里聚集了大量独立陶艺创作者,他们跳出御窑体系里严苛的审美框架,不再执着于器物必须对称、笔直、毫无偏差。有创作者看见这只歪脖青花瓶的时候,没有只盯着它歪斜的缺陷,而是看见这份意外形变自带的动态感。笔直的瓶身是静态的安稳,而微微倾斜的轮廓,仿佛带着一种接纳万物的松弛姿态,像一个微微俯身、敞开怀抱的人,愿意承接所有到来的东西。于是,它迎来自己的第二次转身,从一件本该被销毁的废品,变成一件被重新解读的艺术装置。创作者没有刻意打磨、修补它歪斜的地方,没有用工艺强行修正窑火留下的痕迹,选择保留它原生的形态,顺着它倾斜的体态,赋予它受气瓶这个名字。受气,接纳天地之间流动的气息,接纳窑火给它的意外,接纳所有不完美,名字和器物形态相互呼应,瑕疵不再是污点,反而成了这件作品最核心的灵魂。

名字定下之后,它的寓意还在持续生长,慢慢完成第三次转身,从表达接纳自我的受气瓶,变成大家口中承载美好期许的聚宝瓶。不少到访三宝村的游客读懂它的故事之后,开始赋予它更温暖的引申含义。愿意接纳,才能够汇聚福气,接纳世间所有顺遂与不如意,心胸敞开,福气、财气、欢喜才会慢慢聚拢过来。原本代表失败的歪脖弧度,不再是缺陷,变成敞开怀抱收纳一切的姿态。它不再只是陶艺圈子内部小众的实验作品,慢慢变成三宝村一处安静的打卡点位,很多逛完热闹工坊的游客,会特意走到小院里,站在这只青花大瓶面前驻足,静静感受这份和传统瓷器截然不同的美学。
很多游客会把博物馆里的官窑瓷器和这只受气瓶放在一起对比,两种审美,两种陶瓷文明的分支,恰好隔着不远的距离,在同一片瓷都土地上共存。古代御窑追求极致可控,匠人穷尽办法驯服泥土与火焰,把误差压缩到最低,追求规整对称、典雅庄重,是人力对抗不确定性,雕琢出完美的器物。而三宝村的独立陶艺,选择换一种思路,不再强行对抗窑火带来的意外,学会和偶然的瑕疵共处。窑火带来的形变,不是需要掩盖的失误,而是独属于这一件作品,无法复制的印记。同样的泥土、同样的青花料,再烧一百次,也很难复刻一模一样的倾斜弧度,这份独一无二,是流水线完美瓷器永远无法拥有的特质。

三宝村能够孕育出受气瓶这样的作品,和整个村落的氛围密不可分。这里没有市中心商圈浓厚的商业化氛围,一条清溪贯穿村落,老房子改造而成的工坊一间挨着一间,木门推开,里面是拉坯机、釉料桶、成堆的素坯。来自全国各地的陶艺创作者定居在这里,有人深耕传统青花,有人尝试先锋实验陶瓷,有人专门做残缺修复,也有人专门收集窑烧残次品二次创作。大家不会用统一的标准去框定一件作品好不好,在这里,一件器物可以不端正,可以不对称,可以带着窑裂、变形、缩釉的痕迹,只要它能够传递情绪、承载想法,就拥有属于自己的价值。很多工坊门口,都会摆放这类带着瑕疵的试验品,它们不售卖,只是安静陈列,用来表达创作者对泥土和窑火的理解。
网络上关于这件受气瓶的讨论,也分出两种不同的视角。一部分游客深深被这份松弛的美学打动,觉得它更像一种人生隐喻。我们长久以来都被要求做到端正、完美,不允许出现偏差,一旦哪里做的不够好,就会自我否定,就像这只刚出窑的歪脖瓶。而受气瓶告诉大家,不必惧怕形变和不完美,坦然接纳自身的特点,敞开怀抱,反而拥有独一份的魅力。很多人来到这里,看完之后感慨,比起精美昂贵的陈设瓷,这件带着缺憾的瓶子,带给自己的触动更深。也有一部分偏爱传统陶瓷审美的爱好者,持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认为瓷器的工艺美感,恰恰在于匠人对工艺的把控,变形就是烧制失败,刻意美化瑕疵,是弱化陶瓷工艺本身的价值,属于小众概念化的表达,很难进入主流的陶瓷审美体系。两种审美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大家看待陶瓷的出发点不一样,一个看重工艺的精度,一个看重作品承载的情绪与观念。

在三宝村漫步的时候,类似受气瓶这样的创作还有很多。有的创作者收集碎瓷片拼接成壁画,有的保留窑裂的痕迹,直接上釉做成茶器,还有的故意在坯体上做出不规则的缺口,把残缺当成设计的一部分。这些作品,不会放进陶瓷博物馆的正统展厅,却扎根在山野溪流边的工坊里,构成景德镇当代陶瓷生态很重要的一部分。千年瓷都,不止有传承下来的御窑技艺,也持续生长出新的、自由的表达,传统不是困住创作的枷锁,而是可供取用的底色,创作者可以站在传统的根基之上,向外探索更多可能性。

受气瓶静静立在小院之中,青花的纹样在日光下柔和舒展,倾斜的瓶身对着来往的游人。它见过捧着相机打卡的游客,见过停下来和创作者交流陶艺理念的同行,也见过只是路过,匆匆一瞥,没能读懂它故事的路人。它没有昂贵的标价,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诉说泥土、火焰和接纳的故事。从开窑那一刻被判定为失败的歪脖瓶,到承载创作理念的受气瓶,再到被游客寄予美好祝愿的聚宝瓶,三次转身,不是器物本身发生了物理上的改变,而是人们看待它的眼光慢慢发生变化。改变的从来不是瓶子的形态,是审美边界,是包容度,是我们看待不完美的方式。
很多人来到景德镇,行程清单上塞满御窑厂、陶瓷博物馆、各大集市,一心寻找做工精良、品相无瑕的瓷器,却常常忽略三宝村藏在角落的这些小众装置。如果逛完规整庄重的博物馆,沿着清溪走进三宝瓷谷,不妨停下脚步看一看这只青花受气瓶。在满是精工华美的瓷都,它是一个温柔的提醒,完美是一种美,接纳不完美,也是另一种难得的美。窑火无情,会制造意料之外的瑕疵,人心有情,愿意在瑕疵之中,看见新的诗意,给一件本该被丢弃的器物,重新赋予长久的生命力。

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游客来到三宝村,听过它的故事之后,有人会记住这份接纳的寓意,有人只是匆匆看过便遗忘。但这件受气瓶会继续留在这个小院里,迎着山间的风,承接溪流之上流动的气息,作为三宝村自由灵气的缩影,静静见证瓷都这片土地上,传统与先锋、规整与残缺、严谨与松弛,长久共生。
(文 / 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