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对低认知人群有权威性。”

这句话,最近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讨论。它来自一个博主的调侃。博主说,家里有长辈刚做完手术,他买了皮皮虾。有人拦着不让吃,说“海鲜是发物,千万不能吃”。博主懒得解释,就说了一句:“你问问豆包。”

长辈去问了。豆包的回答是:不仅可以吃,还要多吃蛋白质。

长辈信了。

博主把这件事发到网上,配了一句调侃:“人类文盲还是要靠AI界文盲治。”

这句话,把一件事的两个面都点出来了。一面是:AI在某些场景下,确实能解决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另一面是:AI在某些场景下,也在胡说八道。但问题在于,用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豆包对低认知人群有权威性”这个说法,核心不在于“豆包是不是权威”,而在于“为什么有人会把它当权威”。

这个问题,有几个层面的答案。

第一个层面,是表达方式。AI的回答,通常有固定的结构:先给结论,再分点解释。这个结构,和“权威”的表达方式高度相似。教科书是这样写的,说明书是这样写的,专家科普是这样写的。当你看到一段文字,它有条理、有层次、有“首先其次最后”,你会本能地觉得它“靠谱”。这种本能,是长期被结构化信息训练出来的。AI复制了这种结构,就复制了一部分“权威感”。

第二个层面,是语气。AI的语气,通常是笃定的。“可以吃”“建议多吃”“没有科学依据表明需要忌口”。它不说“我觉得”,不说“可能吧”,不说“我也不确定”。它给出的是陈述句,是判断句。这种笃定,在信息不确定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它知道”的感觉。而人在不确定的时候,倾向于相信那些“看起来知道”的人。AI的语气,让它看起来“知道”。

第三个层面,是交互体验。问AI,你得到的是一个即时的、直接的、不需要社交成本的回答。你不需要担心问错问题被嘲笑,不需要担心对方不耐烦,不需要处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情绪。AI不会评价你,不会反问你,不会让你觉得“我问了一个蠢问题”。这种“无压力”的交互,让人更愿意相信它。

这三个层面加在一起,构成了“权威错觉”。它不是AI主动制造的,是用户在使用过程中,根据AI的表达方式、语气和交互体验,自己构建出来的。AI没有说“我是权威”,但它的表达方式让用户觉得“它像权威”。

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豆包上。所有的AI助手,都有类似的“权威感”。ChatGPT、文心一言、通义千问,它们的回答风格都是结构化的、笃定的、直接的。用户在面对它们的时候,很容易进入一种“接受模式”:它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但AI会出错。它会生成看起来合理但实际错误的内容。它会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给出自信的答案。它会把一个局部正确的信息,放大成一个普遍适用的结论。当用户把AI的回答当作标准答案时,这些错误就会被采信,被传播,甚至被用来反驳别人。

博主的那句“人类的文盲靠AI界文盲治”,说的就是这个逻辑。长辈相信“海鲜是发物”,这是一种基于传统经验的认知。博主用豆包的回答来反驳,豆包说“可以吃”,长辈就信了。但豆包的回答,不一定比长辈的传统经验更“正确”。它只是用一种更“权威”的方式,说出了另一个判断。长辈信的,不是“豆包说得对”,是“豆包说话的方式,像是对的”。

这件事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博主说“懒得解释”。这个“懒得解释”,说明他不想进入一场关于“海鲜能不能吃”的争论。

他知道,和长辈争论“发物”这个概念,需要解释很多东西:什么是发物,为什么发物不能吃,现代医学怎么看发物,术后营养需要什么。这些解释,很累,很麻烦,而且不一定能说服对方。所以他选择了“让豆包来说”。豆包说的,和他想说的,是一个意思。但豆包说的,长辈信。他说的,长辈可能不信。

这个现象,指向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在信息获取这件事上,人们越来越依赖“看起来权威”的来源,而不是“经过验证”的来源。AI的“权威感”,让它成为了一个方便的、可信的、不需要费力验证的来源。但这种“方便”,是有代价的。你省去了验证的力气,也省去了判断的机会。你把判断权交给了AI,而AI并不总是对的。

这件事的讨论,最终落在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上:AI是用来“问”的,还是用来“信”的?

如果是“问”,那它是一个工具。你问它,它给你一个参考,你再用自己的判断去筛选、去验证。如果是“信”,那它是一个权威。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工具和权威的区别,在于“谁做最终判断”。工具提供信息,你做判断。权威提供判断,你执行。

“豆包对低认知人群有权威性”这个说法,描述的是一种“把工具当权威”的状态。

它不是豆包的错,也不是用户的错。它是AI技术普及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认知错位。AI的表达方式,天然带有“权威感”。而用户的判断力,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强。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盲信”的空间。

(文 / 人间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