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亚莫罗戈罗大区,瓦辛巴村,朱胡迪小学。
清晨的阳光照进校园,孩子们按班级排好队,一个接一个走到前面,接过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曼达兹”——东非常见的油炸面点。没有人宣布什么,没有人特别强调什么,这件事已经变得太普通了。当地人管它叫“豆浆时间”。

对于这所学校的350名学生来说,这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顿饭。在这之前,他们中的很多人是“饿着肚子上课”的。坦桑尼亚的公立小学通常不提供餐食。有些孩子会带500先令来,在路边买点东西;很多孩子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着肚子走进教室。老师反映,饿着肚子的学生很难集中注意力。
现在,他们每天都能喝到一杯约300毫升的豆浆。
这件事的结果,在实施供餐计划六个月后,有了一个可以量化的数据:在校小学生的平均体重增加值,显著优于未参与项目的小学。处于体重不足状态的儿童比例,明显下降。每天一杯豆浆,直接改善了数百名学龄儿童的营养不良状况。
朱胡迪小学的行政校长塞梅尼说得很直白:“过去,孩子们的健康状况不佳,体重也偏低。但自从开始饮用豆浆以来,他们的体重状况有了很大改善。”
一个叫阿斯纳特的学生,在学校活动上发言时说:“豆浆真的很好喝——我太喜欢了。”
但这杯豆浆,不是凭空出现的。
坦桑尼亚农村居民的蛋白质摄入量普遍不足。当地人的饮食高度依赖玉米,主食是乌加利,一种用玉米粉做的糊状食物。玉米提供热量,但缺乏人体必需的色氨酸和赖氨酸,蛋白质质量不高。
莫罗戈罗省虽然土地广阔,但农户普遍广种薄收,缺乏基本的田间管理,玉米产量很低,农户收入微薄。收入低,就买不起肉蛋奶;买不起肉蛋奶,就只能继续吃玉米。这是一个很难靠自身打破的循环。
打破这个循环的第一步,发生在田里。
中国农业大学的专家团队从2011年开始在莫罗戈罗大区工作。他们带来的第一个技术叫“小技术大丰收”——玉米密植。当地农民过去种玉米,是把种子随手撒在地里,靠天吃饭。

中国专家教他们拉绳定距、合理密植、按时除草。刚开始没人信。只有三户农民愿意在自己的地里试一试,其中一位是当地的农业推广员比尚加。他的理由很简单: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这些专家一直来村里,还下地干活,他决定信一次。
到2013年,示范田的产量达到了每英亩16.7袋,是当地平均水平的两倍多。消息传开得比任何推广公告都快。一个叫阿赫萨的女人,之前在示范农场打零工,她看着那些种得更密、收得更多的玉米地。下一个季节,她借了一根绳子,开始按照中国的方法种自己的地。到2018年,项目已经扩展到10个村庄的1000户农户。
玉米增产了,但专家团队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连续种玉米会耗尽土壤,而且农户的收入来源太单一。他们需要一种新作物。
大豆。
大豆和玉米套种,可以固氮,改善土壤。大豆本身是高价值作物,可以卖钱,也可以加工。但当地农民没种过大豆,市场上也几乎没有大豆的需求。没有需求,种了卖给谁?
答案在朱胡迪小学的教室里。
中国农业大学团队在2024年启动了一个新的尝试:支持当地小学从村庄的大豆种植示范户那里购买豆浆,每天为在校学生提供一杯豆浆的营养加餐。这个设计被反复描述为一个“闭环”:学校有了稳定的豆浆来源,农户有了稳定的大豆买家,孩子们的营养得到了改善。
瓦辛巴村的15户示范户为此建立了一个豆浆合作社。他们设立了集体账户,选出了理事长和副理事长,围绕豆浆加工和豆产品开发做了详细分工。合作社用账户盈余建了一个集成式工坊,包括磨面车间、储藏室、销售店面,还有合作社的办公室。
村里还有一个叫奥马利·贾约的人,以前是电工,退休后成了村里的创业者。他参加了中国农业大学的培训,2023年开始在村里卖豆浆。从每天两杯起步,慢慢发展到每天早上卖二十多杯。一杯豆浆卖500坦桑尼亚先令,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块钱。他把大豆和当地的香料、一点糖混在一起,做出了“有坦桑尼亚特色”的豆浆。村里人管它叫“中国饮料”。
“豆浆时间”这个词,是孩子们自己叫出来的。它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项目”变成了“日常”。孩子们不再觉得豆浆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它已经进入了学校生活的节奏里。
朱胡迪小学的行政校长塞梅尼说,过去孩子们健康状况不佳,体重偏低。现在体重状况有了很大改善。瓦辛巴村的村长肖马里·姆托萨说,他们过去面临的问题包括学生缺勤、上课期间擅自离校、健康状况不佳。“小豆子大营养”项目开展之后,出勤率和健康状况都有了明显改善。“从孩子们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出,他们感到非常快乐。”
3.7公斤的平均体重增长,是一个可以被测量的数字。它衡量的是蛋白质摄入的改善,是每天一杯豆浆在六个月里积累出来的效果。但这个数字背后,是一套更复杂的系统在运转:中国农业大学的专家团队在莫罗戈罗大区持续工作了十几年,从玉米密植到大豆套种再到豆浆加工,一步一步地把技术、市场和营养连接起来。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到瓦辛巴村考察时,对这套“从田间到餐桌”的模式给出了评价:它立足当地可获得的农业资源,把大豆种植、食品加工和儿童早餐有机连接,为以低成本、可持续的方式改善乡村营养提供了一种可行的路径。

对于朱胡迪小学的350名学生来说,这套系统最终呈现给他们的,就是每天早上排队领到的那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曼达兹。他们不一定知道大豆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不知道合作社是怎么运转的,不知道玉米和大豆套种对土壤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每天到了那个时间,会有一杯豆浆在等着他们。
他们管它叫“豆浆时间”。
(文 / 人间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