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了一则讣告，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讣告里说，该校退休教师、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刘欢，于2026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不幸病逝，享年63岁。
消息传开之后，很多人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甄嬛传》。不是因为他演过什么角色，而是因为那部剧里几乎所有有歌词的歌，都是他写的、他唱的，或者他找人来唱的。片头曲《红颜劫》，是姚贝娜唱的。片尾曲《凤凰于飞》，是刘欢自己唱的。而现在，这两个人都不在了。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讣告发布的这一天，9月26日，是姚贝娜的生日。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四十五岁了。她在2015年1月16日因乳腺癌复发离世，只有三十三岁。片头曲的演唱者走了十一年，片尾曲的演唱者也走了。有网友评论说：“片头的人走了十一年，片尾的人昨天走了。”这句话读起来很轻，但放在一起看，分量重到让人说不出话。
姚贝娜唱《红颜劫》的时候，正在化疗。2011年，她被查出乳腺癌，手术之后是漫长的化疗周期。而《甄嬛传》的音乐制作正是在那段时间启动的。刘欢是整部剧的音乐总负责人，包揽了全部歌曲的作曲，包括片头曲《红颜劫》、片尾曲《凤凰于飞》，以及《菩萨蛮》《采莲》《金缕衣》《惊鸿舞》等歌曲。片尾曲他自己唱了，女声部分的歌，他交给了姚贝娜。
当时刘欢并不认识姚贝娜。他把对接歌手这件事交给了编曲孟可。孟可恰好认识姚贝娜的父亲姚峰，一个电话打过去。没过多久，姚峰回复说，姚贝娜表示一定要唱，“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完成”。那时候姚贝娜已经住院了，正在接受化疗。孟可后来回忆说，她化疗一次，休息几天，唱一首，再化疗一次，再休息几天，再来唱一首。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完成了《红颜劫》《菩萨蛮》《采莲》《金缕衣》《惊鸿舞》等作品的录制。录音棚里，工作人员就等着她身体休养好了再开工。
《红颜劫》里有一句歌词：“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姚贝娜录这首歌的时候，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么叫“天机算不尽”。她知道自己病着，但她还是来了。她唱的是甄嬛一生的悲欢，唱的也是她自己对命运的那口气。
刘欢后来在《歌手2019》的总决赛上，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掉眼泪的事。他把《金缕衣》《菩萨蛮》《凤凰于飞》三首《甄嬛传》的经典组曲串烧在一起，在编曲里融入了姚贝娜的原声。用技术手段，让已经不在的人重新出现在舞台上，和他隔空对唱。
那一晚，刘欢唱到最后，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东西。他在用一首歌的时间，和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再说一次话。姚贝娜走了之后，刘欢专门给孟可打过电话，两个人“唏嘘了半天”。孟可说，姚贝娜是“一个用生命歌唱的歌者，这不是一句空洞的评价，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们眼前的鲜活的例子”。刘欢在节目里也说过，他后来做音乐，总会想起那些用尽全力唱歌的人。姚贝娜是其中一个。
而刘欢自己，也在用类似的方式唱《凤凰于飞》。这首歌是他作曲、他填词、他演唱的。据说曲子是早就写好的，歌词到录音前几天才填上去。他在访谈里说，希望跳出流行歌曲的固有思路，在影视配乐领域做出不一样的探索。结果《凤凰于飞》成了华语影视配乐里很难被归类的一首作品。
它有古意，但不陈旧；它有流行性，但不轻浮。刘欢唱它的时候，声音里有那种“看透了但还是舍不得”的感觉。现在回头听，那首歌像是他写给自己的一个预言。《甄嬛传》的剧组后来发了悼念。孙俪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凤凰于飞》的歌词：“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远去无痕迹。听梧桐细雨，瑟瑟其叶，随风摇记忆。”她引用的这几句，恰好是这首歌里最安静、也最重的一段。刘欢走了，就像歌词里写的，“远去无痕迹”。
《甄嬛传》是2011年播出的。到现在，十五年。这十五年里，观众一遍一遍地看这部剧，一遍一遍地听那几首歌。片头《红颜劫》响起来的时候，很多人会条件反射地坐直。片尾《凤凰于飞》放完，很多人会舍不得关掉。那些旋律已经长在了这部剧的骨头上，拿不掉了。但很少有人会去想，唱这些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姚贝娜走的时候，很多人惋惜，一个那么年轻、那么会唱的人，说没就没了。刘欢走的时候，很多人愣住，然后才想起来，他其实也病了很多年。股骨头缺血性坏死，被叫做“不死癌症”，确诊是2009年的事。他扛着这个病，扛了十几年，教了三十多年书，写了几十首歌，中间还做了《甄嬛传》的全部配乐。刘欢写《甄嬛传》配乐的时候，把七十六集的粗剪样片看了三遍，还专门去横店探班，感受剧集的氛围。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九十多段配乐和七首核心歌曲。
编曲孟可回忆说，刘欢写的和弦“诡异”，转调多到让笛子演奏家要换好几根笛子。录音的时候，门口卫兵看见一筐笛子，还以为是来卖甘蔗的。这些细节现在听起来像是段子，但放在当时，是一个音乐人在用最认真的方式对待一部戏。姚贝娜录《红颜劫》的时候，是在化疗间隙来的。她唱完一首，休息，再去医院，再回来。那些歌里，她声音的稳定、气息的控制，听不出任何“病中”的痕迹。这大概就是一个歌者最后的体面：不管自己正在经历什么，进了录音棚，出来的东西就得是能用的。
刘欢在《甄嬛传》里的音乐，后来拿了很多奖，被很多学音乐的人拿来分析。但对于普通观众来说，那些歌就是“一听到就知道是甄嬛传”的东西。片头曲一响，华妃要登场了。片尾曲一放，这一集的恩怨又过了一轮。音乐和剧情绑得太紧了，紧到分不清哪边是回忆，哪边是歌。
现在，唱片头的人走了十一年，唱片尾的人也走了。但那首歌还在。你打开视频平台，点开《甄嬛传》第一集，片头响起，还是姚贝娜的声音。剧集播完最后一集，片尾响起，还是刘欢的声音。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那个位置上，等着每一个点开这部剧的人。
这大概就是音乐最公平的地方。人可以走，声音走不了。那几句歌词写得太准了：“远去无痕迹”，但“随风摇记忆”。
（文 / 人间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