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艺术摄影类
有人追逐山川湖海的壮丽，有人聚焦人间百态的温情，而王智却似一位特立独行者，二十余载如一日，将自己的全部情感和心力，倾注于天鹅。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手持相机，穿梭于天鹅栖息的每一片水域，在光影变幻间捕捉天鹅那本真和鲜活的姿态。那些灵动飘忽、如梦似幻的瞬间，在他的镜头下被赋予了永恒的生命力。他以影像为纽带，串起自然生灵与人类世界的紧密联系，激发起人们对自然生态的敬畏之心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探寻。在与本报记者李白的对话中，王智分享了创作手法与观念上的突破与革新，讲述了他的作品从表现外在美到深入内在精神的挖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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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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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您是如何开启摄影之路的？又是如何与天鹅结下不解之缘的？
王智：我的摄影之路始于1982年的一次高中郊游。同学哥哥带来的海鸥120相机，让我透过毛玻璃看到了一个别样的世界，那种兴奋劲至今难忘。大学期间，我一头扎进学校的摄影协会，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不断实践，很快就掌握了扎实的基础技术，还当上了会长。毕业后，我从车间基层工作干起，一路凭着不服输的钻研精神做到了集团高层，但摄影始终在我心底占有一席之地。
1998年，在事业快速发展却也面临巨大压力之时，我在三门峡黄河大桥与天鹅不期而遇。那天籁般的叫声瞬间穿透我的心灵，让我在忙碌的节奏中猛地停了下来。当我再次来到湖边，借长焦镜头看到天鹅的那一刻，它们的纯洁、高贵、灵动之美深深烙印在我心间，曾经在书本、绘画中对天鹅的美好想象一下子具象化了。我迫不及待地购置专业器材，开启了长达20余年的天鹅摄影之旅。在这个过程中，我走遍各地天鹅栖息地，从最初被其外在美吸引，到后来深入了解它们的习性，天鹅渐渐融入我的生活，成为我精神世界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也愈发坚定地专注于用镜头展现天鹅的独特魅力，这一拍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李白：您曾运用过慢门、虚焦、多次曝光等多种技术手法拍摄天鹅，有没有哪一次的拍摄经历让您对摄影技术与艺术表达的融合有了全新的认识？
王智：我20多年的天鹅摄影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我对天鹅的认知源于音乐、绘画、舞蹈等其他艺术领域所赋予天鹅的美丽、洁白、高贵、忠贞、勇敢等形象。我借助镜头竭力展现这些特征，充分利用各种光线条件，拍摄天鹅的各类特写，包括起飞降落、打斗嬉戏、沐浴亲密等场景，以及天鹅与环境相结合的风光，还尝试运用慢门、推拉摇、多次曝光等技法，旨在摸索出一种属于自己的语言表达方式。我还到传统古典绘画里汲取营养，比如宋代画风里的韵味、形式等。这十多年的创作，我主要侧重于形式语言的探求，集纳这个时期的作品出版了《蓝色旅途》和《灵霓》作品集。现在回溯来看，自己的创作之路，是一个由外到内的过程。到2015年，我遭遇了创作瓶颈，拍摄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在此期间，我更多的是在思想层面调整观念，通过阅读拓宽思路。2019年12月，当我带上新买的相机再次来到三门峡，通过取景框看到天鹅时，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即我观天鹅之时，天鹅亦似在观我。我以天鹅观天鹅，天鹅亦以我观我，我与天鹅仿佛幻化为一。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按下了快门，由此开启了内化外观的新阶段。记得那天在返程途中，我对同行的司机说；“今天的拍摄与技术无关。”我突然意识到，艺术家的眼光并非被动地接受事物的固有印象，而是构造性地创造，我当时拍摄的天鹅是我内心独白的显现。很快，以《魅羽》命名的新作品集面世了。
李白：在追求将天鹅题材拍好的过程中，您是否遇到过质疑？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王智：有朋友曾善意地说，我拍天鹅题材太小、吃亏，这反而激起了我的犟劲，我想到了打井的道理。即所选择的打井处，虽看似水源并不丰沛，但只要持之以恒地努力挖掘，终有一日能够打出优质的“矿泉水”，这便是我所秉持的“打井理论”。据此，我在摄影的道路上坚定前行，专注于天鹅题材20余年。我始终认为，题材本身并无大小之分，而人们对其认知有深浅之别。评判一件艺术作品价值的关键标准，并不在于所选取的题材如何，而在于作品的表现是否蕴含着作者在观察过程中的独到洞见，是否能够在特定的存在性境域里，充分展现作者的精神内涵与底蕴，这才是艺术的核心价值。
李白：随着天鹅拍摄的逐年深入，天鹅在您心中经历了怎样的情感转变？您如何理解这种变化？
王智：于我而言，天鹅不仅仅是拍摄对象，更是我生活与精神世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的家里和办公室墙上挂的、电脑里存放的都是天鹅的作品，我女儿开玩笑说天鹅是我的“情人”。在拍摄中，我始终秉持着尊重与敬畏之心，绝不惊扰天鹅的宁静生活。我只是静静地守望、沉思，耐心等候，力求捕捉到天鹅最为本真、最为自然的状态，让其在我的作品中自由舒展，尽显澄澈之美。
于我内心深处，天鹅早已超脱了其生物学意义上的范畴，它们承载着我对自然法则的深刻理解与体悟，已经融入我的精神版图，成为我灵魂深处的独特符号。在中国悠久的传统文化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源远流长。透过天鹅的灵动身姿与优雅生命轨迹，我得以深刻领略并感悟到中华民族对于大自然的眷恋之情，以及根植于血脉深处的独特审美意趣。于镜头聚焦之下，我细细品味着生命与自然的交织，以及其中所承载的深厚文化意蕴。在长期的实践过程中，我更是亲身感受到中国传统美学精髓的传承脉络，体会到了其在当代语境下所焕发出的蓬勃生机与活力。
李白：创作中，您是如何将那些抽象的美学理念转化为具体摄影画面的？
王智：中国传统美学追求的是意象、意境、气韵生动、迁思妙得的境界。中国传统艺术在很多方面的呈现都有哲学思想和抽象的美学理念，各类艺术自成体系，但又相互影响和融通，即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照相机是西方科学技术的产物，摄影有别于其他艺术门类的最大特点是具象、直观。我自幼就喜欢中国绘画和书法，悉知谢赫的绘画六法，对宋代画风也颇有偏爱。在我40年的摄影生涯中，历经学习、独立观察、深入思考、独自体悟与持续探索的过程，将富有构成感的线条、淡雅的空间色彩有机融入画面，塑造出离形得似、萧疏简淡的视觉观感。这些从东方传统文化中汲取的养分与灵感，实现了将诗意化的意念转化为具体可视的影像，不仅成为营造艺术意境的有效途径，更成为我抒发内心情感与精神寄托的独特方式。当镜头里的天鹅静栖于清幽山水之间，其中所蕴含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与东方艺术意趣，正是我在时代光影下探寻融合中国古典美学、构建个人艺术风格的生动实践与不懈追求的体现。
李白：获得第十五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艺术摄影类），会成为您摄影事业的新起点吗？未来，在天鹅摄影的表达上，您还有哪些新的方向？
王智：此次荣获中国摄影金像奖，既是对我过去20多年天鹅摄影的一个总结，也使我站在了摄影事业的新起点上。在过去追踪拍摄天鹅的岁月里，我有幸亲见并感受到我国自然生态环境持续向好，全社会对于天鹅等野生动物的关爱与保护意识显著增强。但在实践中，我也察觉到了一些过度保护的端倪，这引发我对此深入反思，并有了新的创作计划。我已经开始尝试这个方向的创作，在艺术上继续拓展自己的思想表达空间，希望能有新的成果，以无愧于这份殊荣。
文章刊发于《中国摄影报》·2025年·第 3期· 2版
采写：李白
摄影：王智